段科长从黑色人造革沙发上站起来。
他是个瘦高个。穿着灰布中山装，领口洗得有些发白。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反着窗外的雪光。
镜腿有些松。他习惯性地用中指推了一下镜框。
指甲缝里卡着一点红蓝铅笔的木屑。
“李厂长。”段科长开口。嗓音沙哑。
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鞋踩在办公室的地毯上，没出声。
“贺骁这把火，烧得太快。”
“秦淮茹疯了，贾东旭吃了枪子。”
段科长看着李保国烫红的食指。
“防空洞那本账。要是贺骁明天递到部里去。”
“咱们全得去大西北陪王老六。”
李保国猛地转头。
肥厚的脸颊剧烈抽动。下巴上的横肉颤了两下。
“废话！”
李保国一巴掌拍在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上。
“当”的一声。
震得旁边的紫砂壶盖跳起来，落回原处。
“我不比你清楚？老子现在脖子上像悬着把铡刀！”
他大口喘着粗气。
伸手扯开中山装的第一颗领扣。勒得太紧，扣眼被扯豁了。
段科长没退缩。
他干咳了两声，从兜里掏出一块格子手帕，捂在嘴上。
这些年抽旱烟太多，他落下个慢性支气管炎的毛病。
放下手帕，他盯着李保国。
“贺骁的底气是保卫科。有枪，有权。”
段科长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但厂里，能把活人弄死的。不止是枪。”
李保国停下喘息。
两只倒三角眼眯了起来。“你有主意？”
“宣传科。”段科长指了指门外。
“咱们有笔杆子。”
“这年头，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大字报一贴，黑的也能变成白的。”
段科长把手帕揣回兜里。
“他贺骁抓人抄家。虽然占着理，但群众心里怕他。”
“咱们就拿这份怕做文章。”
李保国拉开抽屉。
摸出一包内部特供的中华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没划火柴。就那么干咬着滤嘴。
“怎么做文章？他抓的都是流氓特务。”
“秦淮茹啊。”段科长笑了。
露出一颗发黑的蛀牙。
“一个带着俩孩子的寡妇。今天在厂里彻底疯了。这可是活生生的血泪。”
段科长凑近桌案。双手撑在玻璃边缘。
“咱们就写。保卫科长贺骁，仗势欺人。图谋烈属房产。”
“为了霸占秦淮茹，把贾东旭逼上绝路。”
“得不到寡妇的身子，就滥用私刑，把十岁的棒梗屈打成招送进少管所！”
李保国拿掉嘴里的烟。
眼睛一下子亮了。
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敲击。
“不仅如此。许大茂的事也能写。”段科长语速加快。
“就写他排除异己。为了掌控四合院，伪造病历把放映员逼离婚。”
“再加上作风腐化。写他拿着收缴的黑市物资大吃大喝。在保卫科搞一言堂。”
李保国一拍大腿。
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字眼怎么恶毒怎么写！用词要狠！”
他兴奋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出重音。
“这叫煽动群众。只要大字报明天一早贴出去。”
“几万工人看了。那还不群情激愤！”
段科长直起身子。
“交接班的时候，人最多。只要有几个咱们的人在人群里带头喊口号。”
“车间一停工。工人们堵着厂办大门罢工抗议。”
段科长冷笑。“几万人的乱子。杨爱国压不住。”
“到时候厂委扩大会议一开。为了平息众怒。只能先给贺骁停职查办！”
李保国停下脚步。
拳头狠狠砸在自己手心里。发出一声闷响。
“只要他一停职。他手里的保卫科就散了。”
李保国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
“我马上带后勤的人去接管。连夜把那本账搜出来烧了！”
他伸出胖手，指着段科长。
“老段。事成之后。厂里那个副书记的缺，我保你上去。”
段科长咽了口唾沫。
推了推金丝眼镜。“李厂长放心。我今晚亲自带人熬夜赶出来。”
晚上十一点。
宣传科办公室。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缝隙全用旧报纸糊上了。
屋里空气浑浊。
四五个人闷着头抽烟。烟雾浓得像起了大雾。
劣质旱烟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四张办公桌拼在一起。
上面铺满了雪白的大开面纸张。
桌角摆着几个红黑两色的墨水瓶。瓶口干结了一层厚厚的墨块。
五个宣传干事脱了棉袄。
只穿着线衣。手里握着大号狼毫毛笔。
正趴在桌上飞快地写着。
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段科长端着个掉漆的白搪瓷缸。
在桌子间来回巡视。
皮鞋踩在满地的废纸团上，发出喀嚓喀嚓的动静。
“标题要大！全用红墨水！”
段科长指着一个干事的纸面。
“写上‘血泪控诉保卫科军阀贺骁’！这几个字占满上面一行！”
干事小刘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泪。
笔尖一顿，一滴黑墨水砸在纸上。糊了一个字。
段科长上去一脚踢在小刘的方木凳子上。
踢得凳子往前一滑。
“精神点！明天六点前必须贴完！出了差错我扒了你的皮！”
小刘赶紧换了张新纸。重新蘸墨。
屋里没人敢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到了凌晨两点。
几十张大字报铺满了办公室的地板。
墨汁半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墨水味。
上面全是用大字写的污蔑之词。红黑相间，触目惊心。
“强抢民宅”、“逼疯寡妇”、“滥用私刑”、“黑恶保护伞”。
每一条都直指贺骁的命门。
凌晨四点。
四九城的天黑得像锅底。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光秃秃的杨树杈。呜呜作响。
宣传科的房门拉开一条缝。
三个干事裹着厚重的军绿大衣。做贼一样钻了出来。
领头的老张手里提着个洋铁桶。
桶里装着刚熬好的温糨糊。热气在冷风里直往上冒。
手里捏着一把宽板的棕毛大刷子。
后面两人腋下夹着卷成筒的大字报。
沉甸甸的一大捆。
“动作快点。趁着没人。”老张压低声音。嗓子被冷风激得发哑。
三人贴着行政楼的墙根，往第一食堂方向摸去。
脚底踩着冻硬的残雪。尽量放轻脚步。
“嘎吱”的踩雪声在黑夜里依然清晰。
到了食堂门外的红砖墙前。
老张把铁桶放在地上。
拿起大刷子，在桶里用力搅和了两下。拔出来。
刷子上沾满黏糊糊的白浆。
他抡起胳膊。
大刷子往红砖墙上猛地一抹。上下翻飞。
“啪叽、啪叽。”
糨糊糊在墙上。
旁边的小刘赶紧抽出一张大字报。
按在糨糊上。
两人四只手，用力把白纸拍平。
冷风一吹。温热的糨糊不到半分钟就冻上了。
牢牢糊死在砖缝里。想撕都撕不下来，只能刮下一层纸皮。
“去车间。快。”老张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三人提着桶，一路小跑。
一车间。二车间。翻砂车间。
凡是工人上下班必经的墙面、水泥柱子。
全贴上了这种触目惊心的红黑大字报。
最后。
三人摸到了厂区大门内侧。
这里有一排带玻璃罩子的大布告栏。平时只贴厂委的红头文件。
老张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鼻尖冻得通红。
“把玻璃砸了直接贴？”小刘问。手里握着一块碎砖头。
“砸个屁！动静太大惹来巡逻的！”老张一把按下他的手。
“就贴在玻璃外面！”
他抓起刷子。直接把白浆甩在光洁的玻璃板上。
用力抹开。
小刘展开最后一张大字报。
标题写着“打倒吸血鬼贺骁”。
他双手按住纸张的上边角。对着玻璃按了上去。
老张拿着个干抹布。
从上往下，用力在纸面上抹平气泡。
纸张彻底贴实了。边缘被冻住的糨糊封死。
铁桶到底了。刮勺刮着桶底，发出刺耳的铁皮摩擦声。
“行了。齐活。赶紧撤。”
老张把刷子扔进空桶里。
哈了口白气，转身准备往暗处跑。
刚迈出半步。
“呜——————”
一声尖锐到撕裂鼓膜的警报铃声。
突然在厂区大门的警卫塔上空炸开。
凄厉的声浪刺破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