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骁双手接过那份红头文件。
指尖擦过纸面。粗糙的触感。
滑过右下角那方鲜红的厂长印鉴。
印泥还没干透，微微发涩。
沾了一点红泥在食指肚上。
他大拇指搓了一下。红泥晕开。
贺骁把文件对折。揣进中山装内兜。
贴着心口。
杨爱国站在办公桌后。没再说话。
贺骁转身出门。
走廊里没人。
路过李保国的副厂长办公室。实木门紧闭。
门缝底下塞着条毛巾。挡风，也挡声音。
李保国这会儿估计正缩在人造革沙发里。连大喘气都不敢。
贺骁走出行政大楼。
冷风迎面撞上来。夹着雪沙子。
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挡住脖子。
厂区大门外的广场上。
警车早开走了。几万工人也散了。
生铁石柱底下的雪窝里。留下一滩发黑的血迹。
那是段科长脑袋上淌下来的。
两只麻雀落在血迹边。啄了两下，又惊飞了。
段科长完了。
被扒光了绑在石柱上砸，罪证坐实。
进局子就是死路一条。
李保国折了这条胳膊，吓破了胆。短时间内绝不敢再冒头。
贺骁迈开长腿。往保卫科大院走。
皮靴踩在薄雪上，嘎吱作响。
满月了。
他回四九城刚好一个月。
四合院里那些牛鬼蛇神，被他连根拔了个干净。
易中海每天在车间干最重的铣工活。
累得手抖，拿筷子都往外掉棒子面。
刘海中成了一级学徒工。
昨天被亲儿子打得鼻青脸肿，现在只能缩在墙角扫铁屑。
阎埠贵瘫在硬板床上。
嘴角歪着，口水流湿了发黑的枕头。
贾东旭吃了枪子。
骨灰盒停在中院，连个买纸钱的铜板都没有。
贾张氏在劳改营砸断了脊椎。
下半辈子只能在屎尿窝里等死。
棒梗进了大西北少管所。十年。
傻柱右腿打着石膏，手腕缠着纱布。
在厂区大门口拄着拐扫雪。
看门的狗都不如。
第一阶段的清洗，彻底收官。
挡路的老鼠全清干净了。
保卫科大院。
铁栅栏门敞开。
院子里，三十六名保卫干事站得笔直。
分成了四排。
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
天冷。三十多张嘴里吐出阵阵白气。汇在半空。
他们都听说了厂门口的事。
知道自家科长刚把一个正科级干部办了。
贺骁走上台阶。
转身。面对全科干事。
风吹得大衣下摆翻飞。
他伸手入怀。
掏出那份红头文件。展开。
“厂办最新决议。”
贺骁的声音穿透寒风。低沉，清晰。
“保卫科从今日起，扩大内部执法权。”
“独立办案。先抓后奏。”
队伍里发出一阵极轻的吸气声。
这权力太大了。
厂里几万人，以后见了保卫科的人都得绕道走。
贺骁把文件合上。
“同时，落实编制扩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盒。
纸盒很旧，四个角都磨破了。
他打开纸盒。
里面静静躺着两枚黄铜肩章。
带星的。保卫科副队长的级别标志。
黄铜在冷空气里泛着暗光。
贺骁夹起两枚肩章。
“王大锤。赵铁柱。”
贺骁喊了两个名字。
“到！”
两人几乎同时爆喝一声。
从第一排跨出队列。
步子迈得太大，赵铁柱脚底滑了一下。
他赶紧咬着牙站稳。
两人跑到贺骁面前。立正。
胸膛挺得老高。
贺骁上前一步。
走到王大锤面前。
王大锤太激动，右边肩膀不自觉地端了起来。
贺骁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放松点。”
王大锤赶紧把肩膀放平。
眼眶瞬间红了。
鼻翼剧烈翕动，呼出的白气打在贺骁的下巴上。
贺骁把一枚黄铜肩章。
按在王大锤右肩的肩带上。
铁扣穿过布料。
用力一按。“咔哒。”
扣死了。
“从今天起，你是正职副队长。”
贺骁看着他。
“主内。管科里的纪律、操练、库房。”
“谁敢吃里扒外，你负责扒了他的皮。”
王大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硬是憋着没让掉下来。
他猛地举起右手。敬礼。
手指磕在旧军帽的帽檐上，发出一声闷响。
“誓死效忠科长！”
他扯着嗓子吼。
贺骁没接这话。
转身走到赵铁柱面前。
赵铁柱比王大锤矮半头。
瘦精精的。
他咬着下嘴唇。牙齿把干裂的嘴皮咬破了。
渗出一点血丝。他舔了回去。
贺骁把另一枚黄铜肩章。
扣在赵铁柱的肩带上。
“咔哒。”
“你是副职副队长。”
贺骁收回手。
“主外。管情报、抓人、外勤。”
“四九城的大小黑市，厂里的暗流。”
“你得当我的眼睛。”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
寒风灌进肺里，激得他胸口起伏。
他双腿用力一并。
“科长指哪，我赵铁柱咬哪！”
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
贺骁退回台阶最高处。
扫视全场。
有了这两个副手。
一内一外。
这三十六名带枪的干事，被彻底捏合在一起。
水泼不进。
红星轧钢厂保卫科，正式变成了一支铁血私军。
“规矩就一条。”
贺骁的声音砸在院子里。
“不准拿群众一针一线。剩下的，天塌下来我顶着。”
“听明白没有！”
“明白！”
三十六人齐声狂吼。
声音震得围墙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解散。各小队按原计划巡逻。”
贺骁挥了下手。
干事们迅速分成几个小队。
端着枪，大步跑出院子。
王大锤在后面大声呵斥着步伐不齐的几个人。
大院里空了。
贺骁转身，推开科长办公室的木门。
屋里没生炉子，有点冷。
空气里带着股陈年木头的霉味。
贺骁走进去。
赵铁柱跟在后面。
他在门口的垫子上使劲蹭了两下胶鞋底。
把踩到的泥雪蹭掉。
这才跨进门槛。
“砰。”
赵铁柱反手把门关死。
他伸手摸向门锁上面的铁插销。
往右一推。
“咔。”
插销咬合。门反锁了。
贺骁没看他。
走到办公桌后面。
他脱下身上的军大衣。两只手抓着大衣领子。
往后挂在木椅子的靠背上。
大衣太重，面料有点滑。
顺着椅背往下溜了半寸。
贺骁一把抓住，重新搭好。拍平了褶皱。
他在椅子上坐下。
中山装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透了透气。
“说。”
贺骁抬起头。
赵铁柱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双手按在玻璃台板上。
身子往前倾。
“科长，娄晓娥那边递消息过来了。”
赵铁柱压低声音。
嗓子发干，带着点沙哑。
贺骁摸香烟的手停在半空。
“您让盯紧的那条线。”
赵铁柱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在胡同口跟聋老太太接头的男人。”
“穿黑风衣的那个。”
赵铁柱呼吸粗重。
胸口贴着办公桌边缘。
“昨天夜里。”
“他进了红星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