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门板重重拍在白墙上。白灰簌簌落下。
巨大的反冲力让半扇门板弹了回来，又砸在断裂的门框上。发出一声惨烈的嘎吱声。
贺骁站在门口。
军大衣没系扣子，下摆带着外头走廊里的阴冷风气。
他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着的大前门。牙齿把过滤嘴咬扁了一截。
高副院长吓得浑身一哆嗦。
原本伸向沈清秋衣领的胖手，像触了电一样缩回来。
指甲不小心刮到了白大褂的塑料扣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转过头，看清了那身藏蓝色的保卫科制服。
最初的惊吓只维持了一秒。
紧接着就是被人败了兴致的狂怒。
高副院长脸上的横肉一根根绷紧，油汗在灯下反光。
“贺骁？谁给你的胆子踹我的门！”
高副院长站直身子，端起平日里开会的官腔。
他伸出短粗的食指，隔空点着贺骁的鼻子。
“这儿是红星医院！归卫生局直管！”
“你一个轧钢厂的保卫科长，算什么东西！手伸得也太长了！”
他走到办公桌旁，一巴掌拍在电话机上。
“滚出去！不然我一个电话打到市局，治你个流氓捣乱的罪！”
贺骁根本没接这茬废话。
他张开嘴，吐掉那半截烟头。
烟头滚落在脚边的木地板上。
皮靴猛地往前一踏。
贺骁连停顿都没有，大步逼到红木桌前。
大衣带起一阵风。
高副院长还想按电话。
贺骁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探出。
一把薅住高副院长头顶那几缕用来遮丑的稀疏长发。
五指收紧，往回一拽。
高副院长疼得“哎哟”一声，身体失去平衡。
贺骁借着这股力，手腕猛地往下狠狠一按。
“砰！”
高副院长那张肥脸，结结实实砸在厚玻璃台板上。
两百多斤的体重加上贺骁的腕力。
“喀啦。”
钢化玻璃台板发出一声闷脆的裂响。
一条裂纹顺着高副院长的鼻梁骨往外爬，瞬间炸成蜘蛛网。
“啊——！”
高副院长发出一声惨嚎。
鼻腔酸痛，鲜血顺着被压扁的鼻子淌下来，糊在碎玻璃上。
他双手拼命去抓贺骁的胳膊，试图挣脱。
贺骁的手臂肌肉硬得像生铁块，纹丝不动。
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赵铁柱拎着黑胶警棍冲进屋。
脚下踩着刚才碎在地上的蓝黑墨水，胶鞋底打了个滑。
他赶紧扶住门框稳住身子。
“科长！”赵铁柱喘着粗气。
“搜。”
贺骁单手按着高副院长的脑袋，眼皮都没抬。
“砸墙、撬柜。翻个底朝天。”
“你敢！”
高副院长脸贴着碎玻璃，含混不清地嚎叫。嘴唇被挤歪了。
“我这是国家医院的办公室！你这是土匪！是抢劫！”
贺骁没理他。
手腕往下加了一分力道。
高副院长的颧骨被压得咯咯作响，叫骂声变成了变调的惨哼。
“黑风衣。”
贺骁吐出三个字。声音平淡。
高副院长挣扎的身子突然僵住了。
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贺骁俯下身。
冷冰冰的气息贴着高副院长的耳朵。
“昨晚。穿黑呢子大衣的男人。”
贺骁盯着他充血的眼球。
“他拿走了一箱货。剩下的，放哪了。”
“钥匙拿出来。”
高副院长鼻血流了一桌子。
他咬紧后槽牙。
这事一旦漏了底，别说副院长，连命都保不住。
那是杀头的买卖。
“什么黑风衣……我听不懂！”
高副院长拼命摇头，玻璃碴子划破了他的脸皮。
“药都在药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还在嘴硬。
贺骁没有多问一句。
他松开了揪着头发的左手。
高副院长刚想抬起头，喘口新鲜空气。
贺骁右手已经摸向腰间。
“啪”的一声轻响。挑开牛皮枪套的暗扣。
一把烤蓝的54式手枪被拔了出来。
贺骁倒攥着枪管。
沉甸甸的纯钢枪托，带着破风声。
自下而上，结结实实砸在高副院长的嘴巴上。
“咔吧。”
骨头和牙齿同时碎裂的声响。
高副院长脑袋往后猛地一仰。
发出一声杀猪般的非人惨叫。
他双手捂着嘴，连连倒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两颗带血的黄板牙，混着血水。
被他“哇”的一声吐在木地板上。
嘴唇瞬间肿得老高，裂开两道大口子。疼得他在地上来回打滚。
“找钥匙。”
贺骁把手枪在手里转了个圈。插回枪套。
赵铁柱和三个干事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几个人按手按脚，把高副院长死死压在地板上。
直接上手搜身。
衣兜、裤兜翻了个遍。
赵铁柱扯开他的皮带。
从裤裆内侧的一个暗兜里，抠出一串带着体温的黄铜钥匙。
“科长，找着了！”
赵铁柱捏着钥匙站起来，一脸嫌恶地在裤腿上蹭了蹭。
“去地下室。药库。”贺骁看了一眼地上的胖子。
赵铁柱一挥手，带着干事冲出办公室。楼道里响起咚咚的下楼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高副院长在地上倒抽冷气的哼哼声。
贺骁转过身。
看着靠在铁皮文件柜上的沈清秋。
她左手腕上有一圈明显的青紫色勒痕。
白大褂最上面的扣子崩掉了。露出领口一小片发白的皮肤。
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贺骁视线在那片青紫上停了一秒。移开。
“伤着没。”他问。
沈清秋摇摇头。
她抬手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那是救命的抗生素。”
沈清秋声音有点哑，指着地上的高副院长。
“他平时锁在私库里，连大账本都不走。重症病房的学徒工等着药救命。”
贺骁没说话。
他走过去，把旁边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
二十分钟后。
楼梯间传来沉重的搬运声。
“一二、走！”
“让开点，别撞墙！”
“当啷。”
三个钉得死死的大号松木箱子，被四名保卫干事抬进办公室。
重重搁在木地板上。
震起一层积年的浮灰。
赵铁柱手里拿着根生锈的铁撬棍。
大口喘着粗气走进来。额头上全是汗珠。
“科长，在地下二层。防空洞改的私库。”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
“全是没拆封的整箱货。这只是其中三箱。”
贺骁下巴扬了扬。“撬开。”
赵铁柱把铁撬棍平头插进木箱缝隙。
双臂压在撬棍另一头，猛地发力往下压。
“嘎吱——砰！”
几根生锈的铁钉崩飞。箱盖被强行掀开。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干草和防潮油纸底下。
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玻璃安瓿瓶和硬纸盒。
上面全贴着一长串的英文标签。
沈清秋快步走过去。
只看了一眼，她呼吸就急促起来。
“盘尼西林。”
她抓起一盒消炎药。手指微微发抖。
“全是美国进口的高级货。市面上根本见不着配额。”
沈清秋转头看着贺骁。
“厂里伤员等着救命，他把整箱整箱的药全压在这儿！”
地上的高副院长还在往外吐血沫子。
他听着箱子被撬开的声音。
知道老底全被端了。
他忍着嘴里的剧痛。双手死死抓着办公桌的桌腿。
借着力气，勉强爬起半个身子。
“这是医院的备用药……你们这是强盗！”
他嘴唇漏着风，含混不清地嚎叫。
眼珠子瞪得凸出。
“没有批文！谁让你们搜的！”
贺骁大步走到木箱前。
伸手，随意抓起一把盒装的盘尼西林。
转身走到高副院长面前。
手臂猛地一扬。
手里的几盒药像砖头一样，狠狠砸在高副院长的脸上。
纸盒尖锐的边角撞破了他的额头。
两盒药掉在地上。里面的玻璃瓶摔碎。
白色的药粉洒出来，混进地上的血水里，化成一片泥浆。
“备用药。”
贺骁冷眼看着他。
“备给黑市的？还是备给拿走那一箱货的敌特？”
这两个字一出。
高副院长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瘫在地上。
脑袋被药盒砸得嗡嗡作响。鼻血混着嘴里的血，流了满脖子。
他彻底急眼了。恐惧变成了疯狂。
“我操你祖宗的贺骁！”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嘶力竭地嚎叫。
牙齿漏风，字音咬不准，但透着极度的癫狂。
“我姐夫是卫生局的副局长！”
他像条发疯的野狗一样死死瞪着贺骁。
“你敢动我！明天就扒了你这身皮！”
“你们全得给我进去蹲大牢！”
贺骁看着他。
脸上没有半点波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右手动了。
手腕一翻。
拔枪。拉栓。
黑色的枪管带出一道残影。
“咔哒。”
击锤掰下。
冰冷的54式手枪枪口。
硬生生抵住了高副院长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