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锤重重点头。
他没多问半个字。转身顺着水磨石楼梯往下跑，皮鞋踩得咚咚响。去库房提设备了。
贺骁走出拐角。
回到技术科门前。右手握住实木门的黄铜把手，往下用力一压。
门推开了。
屋里暖气烧得足。一股绘图纸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七八个技术员还在伏案工作。
孙建国坐在靠墙的位子。手里拿着红蓝铅笔，正在图纸上画线。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用手背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孙建国。”贺骁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出来一趟。后勤有个料单不对，保卫科要核实几个人。”
借口找得很平淡。
像平时例行公事一样。
孙建国脸色没变。
他把红蓝铅笔搁在笔架上。摘下胳膊上的黑布套袖。
搭在椅背上。
“好。贺科长稍等。”
他站起身，拍了拍蓝工装裤腿上的灰。大步走出门。
没反抗，也没试探。
贺骁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厂区广场。
一直走到保卫科大院办公楼的地下室。
地下室走廊阴冷。墙皮返着碱，大片大片地脱落。
最里头。有一扇包着厚铁皮的隔音门。
门上贴着黑色的隔音海绵。
贺骁推开门。
里面是个不到十平米的方块屋。
没窗户。
屋里没手铐。也没固定在地上的审讯椅。
只有中央摆着一张方木桌，和一把缺了点漆的木椅子。
“进去等。”贺骁下巴扬了扬。
孙建国迈步跨进去。
他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料单的事。
贺骁反手抓着门把。
“砰。”
沉重的铁皮门关死。
光线瞬间被切断。
屋内陷入绝对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咔哒。”外头传来上大锁的声音。
脚步声远去。
孙建国站在原地。
他没有砸门。也没有大喊大叫。
他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被捕的场景。
皮鞭、烙铁、竹签。他都觉得自己能扛下来。
他摸黑往前走了两步。手指碰到木桌边缘。
拉开椅子，稳稳坐下。
闭目养神。
十分钟后。
门外的走廊里。王大锤扛着一台老式盘式录音机走过来。
累得直喘粗气。
他把机器放在铁门外的木架上。插上电源。
粗大的黑胶磁带卡进卡槽。
贺骁拿过一截音频线。插在门缝旁边预留的接口上。
线连着屋里的扩音喇叭。
“放。”贺骁说。
王大锤按下播放键。磁带慢悠悠转起来。
黑屋子里。
墙角的扩音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
“滴。”
水珠砸在铁盆里的声音。
声音被放大了十几倍。
在密闭的隔音室里来回震荡。
“答。”
又是一声。
孙建国睁开眼。四下全是黑的。
这单调的水声，像一把木槌，直接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不怕。
他知道这是心理战。他把双手插进工装裤兜，强迫自己不去听。
六个小时过去了。
屋里没有一丝光。孙建国失去了时间概念。
滴水声不急不缓。
滴。答。滴。答。
每一次间隔的时间都不一样。有时候隔一秒，有时候隔三秒。
孙建国等不到规律。
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跟着水滴的节奏走。
水声一响，心脏就猛地收缩一下。
他坐不住了。
站起身，在屋里摸瞎走动。
膝盖撞在桌角。疼得他倒抽凉气。
胃里泛起酸水。肚子咕噜噜响。
没人送饭。没人送水。
十二个小时后。
滴水声成了脑子里的轰鸣。
孙建国蹲在墙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没用。声音顺着骨头往里钻。
他开始啃自己的大拇指指甲。啃得坑坑洼洼。
第二天上午。
贺骁站在地下室走廊。
手里拿着一张散发着浓烈油墨味的报纸。
这是半小时前。他让段科长手底下的那几个笔杆子现排版印出来的。
只有巴掌大的一张。
标题用黑体大字印着：“城南破获特大敌特案，接头人已招供”。
油墨还没干透。
贺骁手指蹭到一点黑泥。
他蹲下身。
把这张伪造的报纸，顺着铁门底下那道半指宽的缝隙。
一点点塞了进去。
黑屋里。
门底下的缝隙透进一条微弱的黄光。
这是屋里唯一的光源。
孙建国正趴在地上。
他渴得嗓子冒烟。吞咽唾沫都会扯着喉管生疼。
他看见了那条光缝。还有顺着光缝塞进来的纸片。
他像条狗一样爬过去。
脸颊贴着冰冷的水泥地。
借着那一线微光。他眯起熬得通红的眼睛。
看清了报纸上的大字。
城南敌特案。接头人招供。
孙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黑风衣招了？
死士不怕用刑。怕的是任务失败。怕的是上线出卖自己。
他的信仰在这一刻被撬开了一条裂缝。
那股支撑他抗拒黑暗的力量，泄了。
孙建国一把抓过那张报纸。
双手发抖。
他把报纸撕得粉碎。撕成一条条碎片。
抓起碎片直接塞进嘴里。
没水。干咽。
纸片卡在嗓子眼。噎得他直翻白眼，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干呕。
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他开始焦躁。
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墙边。
双手手指抠在粗糙的砖墙上。用力抓挠。
“放我出去！”
他终于喊出了声。嗓音嘶哑得像破锣。
手指在墙皮上刮过。白灰扑簌簌掉落。
指甲劈裂。翻卷开来。
血丝渗出。在墙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子。
滴水声还在响。砸碎了他的理智。
第三天。
气温骤降。四九城下起了大雪。
王大锤提着个大号管钳。
走到地下室的水管总闸前。卡住阀门。
用力一扳。
“嘎吱。”
暖气管里的热水被截断了。
他拖过来一台车间用的大排风扇。
铁皮管子一头连着风扇，一头对准了隔音室墙角的通风口。
插上电。
风扇叶片狂转。发出轰隆隆的噪音。
外面零下十几度的西北风。
被风扇强行抽进来。顺着铁管子，倒灌进隔音室。
屋里瞬间成了冰窖。
孙建国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蓝色工作服。
暖气停了。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
他缩在方木桌底下。
双手抱住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
牙齿疯狂磕碰。咯咯的声响连成一片。
三天没吃没喝。没合眼。
他的体力和精神全被榨干了。
幻觉开始出现。
他觉得那个黑风衣就站在漆黑的墙角。正指着他冷笑。
水滴声变成了手铐的撞击声。
“别抓我……”
他脑袋撞着桌腿。一下又一下。
额头磕破了皮。血凝固在眉毛上。
他快疯了。
门外。
贺骁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黄铜怀表。
三天整。时辰到了。
他转身上楼。
去了南易负责的保卫科小食堂。
回来时。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
刚出锅的肉丝面。
汤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猪油。几根翠绿的葱花点缀。
热气直冒。肉香味浓郁霸道。
贺骁走到铁门前。
对着王大锤抬了抬下巴。
王大锤拔掉排风扇插头。按下录音机停止键。
噪音和水滴声瞬间消失。
贺骁掏出钥匙。
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锁开了。
他握住门把手，往外一拉。
铁门沉重地推开。
走廊的白炽灯光，毫无阻挡地倾泻进黑屋子。
光线刺眼。
孙建国缩在桌子底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挡住眼睛。
眼皮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珠子里全是爆裂的红血丝。
像只逼入绝境的兔子。
贺骁迈过门槛。
大衣下摆擦过门框。
他走到木桌前。单手把那碗滚烫的肉丝面，搁在桌面上。
“当”的一声轻响。
热气顺着碗沿升腾。
猪油的香味瞬间填满了冰冷的屋子。
孙建国闻到了味儿。
他慢慢放下挡着眼睛的手。
直愣愣地盯着那碗面。喉结剧烈滑动。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贺骁没看他。
拉过那把椅子。坐下。
背脊挺直。双手搭在大衣膝盖上。
他看着桌子底下的孙建国。
丢下一句话。
“黑风衣全招了。”
孙建国身子猛地一震。肩膀垮塌下去。
“你现在开口，面归你。”
贺骁语气平淡。没带一点火气。
“不开口。”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十分钟后拉去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