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哒。滴。
敲击声透过干裂的木门板，闷闷地传出来。
在死寂的后院里，听得一清二楚。
贺骁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雪花落进他的脖领，化成冰水。他没管。
大衣下摆在风中掀起。
皮靴鞋底死死踏牢青砖地。大腿肌肉瞬间绷紧。
“咣当！”
厚底军靴带着千钧的力道，狠狠踹在木门正中。
两寸厚的实木门板直接炸开。
内部的生铁门栓从中间断成两截。铁片崩飞，砸在土墙上。
两扇门板轰然洞开。
狠狠撞在内墙上，震下大片白色的墙皮灰。
门框上挂着的旧棉门帘被这股巨力扯碎，烂棉花满天乱飞。
冷风夹着雪粒子，狂灌进屋。
屋里很暗。
只亮着一盏缺了角的煤油灯。
火苗被冷风吹得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像群乱舞的鬼。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盖过了常年的樟脑丸气味。
火炕上。
聋老太太盘着腿。身上披着件黑色的粗布对襟袄。
她右手食指和中指，还稳稳地按在一个黑色的电报机键帽上。
铜质的电报机底座压在一叠草纸上。
天线扯了一根细铜丝，顺着窗户缝的破洞拉了出去。
被一脚踹破房门，这八十岁的老太婆没尖叫。
没像平时那样装聋作哑喊街坊。
她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盯着冲进来的贺骁。眼底没一点惊慌，只有透骨的阴毒。
她按着电键的手指瞬间松开。
右手像条滑腻的老蛇，飞快地顺着炕席。
摸向身侧的一个硬木枕头。
动作利索得根本不像个裹小脚的干瘪老妪。
这是长年摸枪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但贺骁比她更快。
门板还在来回晃荡，贺骁已经一步跨到炕沿。
左手按住冰冷的炕沿砖，身子腾空而起。
军靴直接踩上火炕。
脚下踩碎了炕席上的一个破茶碗。
“咔啦。”
碎瓷片扎进鞋底胶皮。贺骁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瞬间稳住。
他右脚带起一阵烈风。
照着那个硬木枕头，狠狠一脚踢了过去。
“砰！”
枕头被踢得凌空飞起。
砸在对面的红木衣柜门上。木板开裂。
一把黑色的勃朗宁手枪，从枕头底下的空隙里甩了出来。
在半空中翻了个圈。
“当啷。”
手枪掉在青砖地上。滑出半米远，撞到八仙桌的桌腿才停下。
手枪的保险已经拨开了。
黄澄澄的子弹卡在弹匣口，泛着杀机。
老太太的手捞了个空。
干枯的手指在光秃秃的炕席上抠出几道白印。指甲缝里塞满席子的竹篾。
她脸色变了。
“按住她！”
贺骁站在炕上，嗓音炸雷般响起。
赵铁柱带着五个干事，像狼群一样冲进屋。
军靴上的雪水踩得满地都是。
赵铁柱一个虎扑，左腿膝盖直接压在炕沿上。
双手死死擒住老太太的两条胳膊。
往后猛地一反剪。
“咔吧。”老骨头发出干涩的脆响。
老太太闷哼一声，脸被死死按在粗糙的炕席上。
脸皮蹭破了，渗出几丝血。
两个干事冲上来，抓脚的抓脚，按肩的按肩。把她彻底钉死在炕上。
“搜。”贺骁踢开脚边的碎瓷片。跳下火炕。
他弯腰，一把扯下那台电报机。铜丝天线崩断。
反手把沉重的电报机砸在屋当间的八仙桌上。
干事们立刻散开。
屋子里翻箱倒柜的声音响成一片。
衣服被扯出来扔在地上。踩满泥脚印。
床底下的起夜尿盆被一脚踢翻。黄水洒在青砖上，骚气弥漫开来。
墙壁被警棍一寸寸敲击，听着回音找暗格。
王大锤提着步枪。
走到墙角的红木立柜前。拉开抽屉，把里面的旧线轴、零碎布头全倒在地上。
没找着有用的。
他用枪托直接砸碎了柜子底下的木隔板。
木茬飞溅。里面只有一窝冻僵的死老鼠。
“科长，墙面没夹层。”
“床板底下干净。”
干事们接连汇报。
贺骁没出声。
他解开大衣的扣子，看着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
发报机这么大的东西平时藏哪？
特务的习惯，机密物件绝不会离身太远，必须在三步之内。
赵铁柱把老太太交给干事按着。
他抹了把头上的热汗，走到门背后的一口大水缸前。
水缸是个老物件，外面刷着黑釉。
里面存着半缸水，表面结了半寸厚的冰。
赵铁柱伸手敲了敲缸壁。
声音发闷，没空腔。
他掏出强光手电筒，蹲下身。光柱打在水缸的底座上。
底座是用四块残缺的红砖垫高的。
砖缝里塞满了积年老灰和蜘蛛网。
这水缸少说有两百斤重，平时老太婆一个人根本挪不动。
看起来最没嫌疑。
赵铁柱拿黑胶警棍捅了捅砖缝。
灰土扑簌簌往下掉。
最里面的一块红砖，晃动了一下。
没用水泥糊死。
赵铁柱扔下警棍。上手扒开蜘蛛网。
手指抠住那块红砖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拽。
砖块被抽了出来。
水缸底座内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浅窟窿。
“科长！有货！”
赵铁柱扯着嗓子喊。声音透着兴奋。
他趴在地上。半条胳膊伸进水缸底下的窟窿里。
里面很干。没有一点水汽。
他手指摸到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用力往外掏。
扯出一个用发黄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上面沾着白毛和厚厚的浮土。
这地方常年不见光，又被重水缸压着，防潮做得极好。
赵铁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到八仙桌前。
把油纸包递给贺骁。
贺骁接过来。
油纸很脆。手指一撕，“嘶啦”裂开一条长口子。
一层一层剥开。
里面躺着一本线装的旧书。
藏青色的封皮。书页边缘泛黄起毛，翻卷得厉害。
封面上，印着四个规整的繁体黑字。
《唐诗三百首》。
一本普通的诗集。
贺骁大拇指顶着书页侧面。随手往后翻开一页。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
书页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床前明月光”。
那首诗的每一个汉字旁边。
都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四位数的阿拉伯数字。
数字用红蓝铅笔圈着。有些还做了涂改。
纸张右下角的边缘，留着常年翻阅留下的黑油印。手指印都沁进了纸里。
这哪里是诗集。
这是一本被翻烂了的谍报密码本。
专门用来和刚才那台电报机配合作业的密电码。
贺骁合上书。
把这本假唐诗，重重扔在电报机旁边。
“啪。”
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煤油灯芯跳了一下。
八仙桌上。
黑色的发报电键。泛黄的密码本。
还有王大锤刚从地上捡起来，放在一旁的那把烤蓝勃朗宁手枪。
三样东西。铁证如山。
冷风从破开的大门不断往里灌。
雪粒子飘进屋，落在发报机的铜底座上，化成水珠。
火炕上。
老太太被两个干事死死按着肩膀，跪在炕沿边。
双手反绑。麻绳勒进了破棉袄的袖子里。
乱糟糟的灰白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额头上的擦伤还在往外渗血。
贺骁转过身。
盯着她。
“老鹰。”
贺骁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杀机。
“藏得够深。”
这十几年。这老鬼就守着这堆杀人的机器。
伪装成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孤寡老人。
老太太没回嘴。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撒泼打滚。也没喊聋装瞎。
她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透过散乱的白发，死死咬着贺骁。
眼神里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癫狂。
她突然停止了挣扎。
反剪在背后的手不再较劲，整个人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
任由干事按着，像个被抽了魂的破布袋。
这反应不对。
贺骁手指猛地一紧。军靴在地上碾了一下。
就在这时。
老太太干瘪的腮帮子，猛地往外一鼓。
她紧紧抿着嘴唇。脸颊两侧的咬肌瞬间崩起，青筋浮现。
那是两排老牙，带着一股决绝的死志。
用力咬向她自己左边最深处的，那颗后槽牙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