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国僵在原地。
他看着台阶下面。看着像鬼一样活生生站着的贺骁。
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白得像涂了一层厚厚的骨灰。
双腿肚子猛地一抽。像被活生生抽走了筋骨。
膝盖打弯。
“扑通。”
两百斤的肥胖身躯失去所有支撑。直接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尾椎骨磕在坚硬的石棱上。疼。他没感觉。
西裤底下洇出一滩水渍。
尿液顺着大腿根往下流。热气冒出来，遇到外头的冷空气，瞬间化成一团骚臭的白雾。
他吓尿了。
张着大嘴。上下牙不受控制地疯狂磕碰。
发出“咯咯咯”的细碎声响。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贺骁没有拔腰间的配枪。
双手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抽出来。
皮靴踩着地上的碎雪。大步跨过保卫科的院子。
军靴落地。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咔哒声。
那个叫小张的亲信。还傻站在门前。
手里攥着那把十二磅的大铁锤。木把手上全是冷汗。滑溜溜的。
他看着贺骁走近。腿肚子直转筋。想后退，脚底板像钉死在地上。
贺骁走到他面前。
没有半句废话。没有一丝停顿。
左腿微屈。稳住底盘。
右腿带起一阵猛烈的破空声。狠狠踹出。
厚重的皮靴底。结结实实闷在小张的胯骨上。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撞击声。
小张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破风筝。
双脚离地。横飞出去两米多远。
重重砸在旁边的红砖墙上。震下大片墙皮白灰。
大铁锤脱手而出。
“咣当。”砸在小张自己的脚背上。
他捂着脚。在雪泥里来回打滚。痛苦地干嚎。
李保国身后的那十几个亲信。吓得全往后缩。
手里的警棍和铁棍纷纷掉落。
“当啷。当啷。”响成一片。
没人敢去扶地上的小张。全都缩着脖子，死死贴着后面的砖墙。
贺骁走到台阶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着的李保国。
他探手入怀。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几张折叠的纸。
手指一抖。纸张在寒风中展开。哗哗作响。
“啪。”
第一份纸。直接拍在李保国眼前的台阶面上。
“第一食堂。南易的供词。”
贺骁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菜单。
“趁他去后院拿酱油。你往党参汽锅鸡里下了耗子药。”
李保国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纸上那个鲜红的手印。
“我……我没有……他血口喷人……”
嗓子哑得变了调。声音比蚊子还小。
贺骁甩出第二张纸。
一张盖着红戳的化验单。叠在南易的口供上。
“厂医务室。毒汤化验单。”
贺骁冷眼看着他。
“剧毒氰化物。你下的剂量，够药死一头牛。”
李保国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不可能。他明明亲眼看着贺骁吐血倒地。那口血喷得满桌子都是。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想去抓那张化验单。
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指尖刚刚碰到纸边，根本捏不住。
贺骁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右手往后一伸。
赵铁柱上前一步。把一个旧塑料皮本子递到贺骁手里。
贺骁拿着那个黑皮本子。
手腕发力。
“啪”的一声。重重砸在李保国的胸口上。
本子掉在李保国的大腿上。
塑料封皮上还沾着地下防空洞里的黄泥。
“鸽子市。王六爷的分红账本。”
贺骁语气里夹着冰碴子。
“倒卖厂里上万块的钢材和副食品。你拿大头。”
“李保国。这三样东西。够不够买你的命？”
大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狂躁轰鸣。
两辆市局的偏三轮警车。加上一辆吉普。冲进厂区大门。
直接停在保卫科外头。
车门推开。
杨爱国穿着蓝大衣。大步从后面走进来。
市局的马队长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干警。紧跟在后。
腰里别着手铐。手按在枪套上。
刚才贺骁在小食堂假死吐血。
那是他提前咬破了口腔内壁的软肉。
上了急救车。杨爱国就看明白了。
这是贺骁做的一个局。专门等李保国这只老狐狸自己跳出来抢账本。
杨爱国大步走到台阶下。
脸色铁青。腮帮子的肌肉紧紧绷着。一块硬肉在侧脸滑动。
“老李。我真没想到。”
杨爱国声音发颤。透着压不住的愤怒。
“你敢在厂里投毒杀人。”
李保国看见杨爱国。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顾不上地上的冰渣子扎手。
手脚并用。像条笨拙的肥狗一样爬下台阶。
一把死死抱住杨爱国的小腿。
“老厂长！我糊涂啊！”
李保国眼泪鼻涕全下来了。糊在下巴上，黏糊糊的一大片。
“我是被逼的！这都是贺骁逼我的！”
他把脸紧紧贴着杨爱国的裤腿。双手死抠着布料。不撒手。
“您看在我给厂里当了二十年大管家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杨爱国厌恶地皱起眉头。
用力往后抽了一下腿。李保国抱得太死，没抽动。
“一万多块钱的亏空。投毒杀害国家干部。”
杨爱国声音冷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贺骁走上前。
右脚抬起。皮靴脚尖直接踢在李保国的肩膀上。
没收半点力。
“砰。”
一声闷响。
李保国惨叫一声。双手被迫松开。
两百斤的身体往后翻倒。四仰八叉地躺在泥水里。
后背的泥浆溅起，脏了那件高档的呢子大衣。
“铐上。”马队长黑着脸一挥手。
两个年轻干警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一左一右。按住李保国的肩膀。
抓起他的手腕。反剪到背后。
银色的钢制手铐套上手腕。
“咔哒”一声。齿轮咬合锁死。
马队长转过头。从身后的干警手里接过一个麻袋。
麻袋往地上一扔。解开袋口。
抓出一副重型脚镣。
生铁打造。连着粗大斑驳的铁链子。
铁环上还带着点暗红色的陈年老锈。
这是给死刑犯和重刑犯专用的硬货。上了这个，连迈步都费劲。
两个干警死死按住李保国的双腿。
马队长蹲下身。
将沉重的半圆形铁环，套在李保国的脚腕上。
合拢。拿过一把小号铁锤。
对准铁环上的铆钉。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
“哐当。”
铁锤砸在生铁上。火星四溅。
铆钉被砸扁。脚镣彻底焊死。
李保国脸色惨白如纸。
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喘息。
这生铁链子一上脚。他的官路，他的命。全走到头了。
严打时期。重案快办。
人证物证俱全。黑市账本的数额巨大。没有半点翻案的可能。
市局连夜过堂审讯。李保国在证据面前瘫成一滩泥。全部画押。
法庭速判。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三天后。下午。
四九城的气温骤降。
红星轧钢厂大门外。雪下得极大。
鹅毛般的雪片子打在脸上。北风刮得生铁栅栏呜呜直响。
市局的白色囚车。停在广场边缘。
后车门大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车厢。
两个干警押着李保国。走出办公楼大门。
他身上那件高档呢子大衣没了。
换上了一套宽大的灰布号服。衣服在风里空荡荡地晃。
头发被剃了个精光。光秃秃的脑门上冻出一层青紫。
脚上拖着那副重型生铁脚镣。
每往前走一步。铁链子在结冰的路面上拖拉。
必须高高抬起腿。再重重落下。
“哗啦。”
“哗啦。”
铁链撞击水泥地。声音沉闷。刺耳。
在安静的厂区广场上。传得极远。
干警押着他走到囚车后面。
用力一推他的后背。
李保国笨拙地手脚并用。爬上高高的车厢踏板。
整个人跌进车厢里。
铁门被干警一把推上。
“砰”的一声。关死。
外面的大铁锁挂上。咔哒落锁。
司机踩下油门。
囚车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轮胎碾着雪地。打了个转。朝着大西北劳改农场的方向开走。
行政大楼的高台阶上。
杨爱国站在风雪里。
身上裹着军大衣。领子被北风吹得翻卷着。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贺骁。
贺骁站得笔直。藏蓝制服没系风纪扣。
目光盯着远去的囚车。
杨爱国抬起粗糙的大手。
落在贺骁的肩膀上。
掌心发力。重重拍了两下。
台阶下方。
全厂八个车间的主任。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站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
没人敢戴帽子。雪花落在他们的头顶上，化成冰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没人敢伸手去擦。
十几双眼睛。全副心神。
齐刷刷地仰着头。看着台阶上的贺骁。
没人说话。连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风声刮过他们的耳畔。
他们看着贺骁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身挺拔的制服。
眼神里。
装满了深深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