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步走到办公桌前。
丁秋楠抬起手。
手指冻得有些发白。捏着那张边缘微皱的纸。
轻轻搁在玻璃台板上。
纸背贴着玻璃，没发出一丁点声响。
她脸上绷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气。
但眼皮微微往下垂着。眼底透出一丝重重卸下担子的庆幸。
贺骁靠在红木椅背上。
视线从那张清冷孤傲的脸上移开。落在纸面上。
上面盖着机修厂和轧钢厂两头的大印。
调岗单。厂医。丁秋楠。
“贺厂长。”
丁秋楠开口。嗓音清脆，带着点南方口音。
“杨厂长让我来这儿盖章。”
她手指在白大褂的口袋边缘绞了一下。
“他说。以后医务室。归保卫科直管。”
贺骁直起身子。
拿起桌角的公章。在红印泥里用力按了两下。
“砰。”
红戳死死盖在调令右下角。印泥味散开。
他把单子推回去。
顺手摸出半包大前门。咬出一根。
火柴划亮。吐出一口青烟。
“机修厂待得好好的。平调过来干什么。”
丁秋楠拿单子的手顿了一下。
指节泛白。
她咬了咬下嘴唇。嘴唇上没涂口红，血色褪了一点。
“躲人。”
她没藏着掖着。
“机修厂有个采购员。叫崔大可。”
丁秋楠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消毒水味跟着翻涌。
“天天堵我宿舍门。造我的黄谣。我待不下去了。”
她直视贺骁的眼睛。“我找了关系。听说您这儿，最干净。”
贺骁弹了下烟灰。
烟灰砸在白瓷烟灰缸里。
他没多问半个字。
拿起那支英雄牌钢笔。在单子背面龙飞凤舞签了字。
“赵铁柱。”
贺骁冲门外喊了一声。
木门推开。赵铁柱嘴里还嚼着半拉白面馒头。
噎得直翻白眼。赶紧捶了两下胸口咽下去。
“科长。”
“带丁医生去医务室安顿。”
贺骁站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
“库房里新到的盘尼西林。给她拨两箱。”
丁秋楠眼底终于有了一丝亮光。
在机修厂，想申请个阿司匹林都得看那帮采购的脸色。
她攥紧调令。
难得地弯下腰。对着贺骁鞠了个躬。
“谢谢贺厂长。”
两人走出门。
冷风顺着走廊灌进来。贺骁披上大衣。大步朝外走。
下午两点。
厂办医务室。
暖气片烧得烫手。屋里有股淡淡的来苏水味。
丁秋楠穿着白大褂。拿着块干净抹布，正擦拭玻璃药柜。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两箱美国产的盘尼西林。
木门被人“咣当”一声推开。
门栓撞在白灰墙上，撞掉一块墙皮。
冷风夹着雪粒子吹进来。
丁秋楠手一抖。
抹布掉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泥水。
她猛地转头。脸色瞬间惨白。
门口站着个干瘦的男人。
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黄呢子大衣。大衣下摆拖着地。
脚底下一双烂皮鞋。
满脸的麻坑。两只贼眼滴溜溜乱转。
手里提着两条干瘪的腊肉。
机修厂采购员。崔大可。
“秋楠啊。”
崔大可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烂牙。
他跨进门槛。顺脚把门踢上。
“你调走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哥哥我这心拔凉拔凉的啊。”
他把腊肉“啪”地拍在问诊桌上。
油乎乎的手直接朝丁秋楠的白大褂领口抓过去。
“这不。我打着两厂物资交流的旗号。专门跟过来看看你。”
丁秋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涌喉咙。
她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后背死死撞在药柜上。玻璃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你滚出去！别碰我！”她嗓子劈了。
崔大可没停脚。
逼近半步。鼻孔里喷出大蒜混着旱烟的臭气。
“装什么清高。”
他压低嗓门。阴阳怪气。
“在机修厂你是我的人，到了轧钢厂你还是我的人。你跑得出老子的手心？”
就在他的黄黑手指快碰到丁秋楠扣子的一瞬。
“砰！”
医务室的木门再次被踹开。
力道极大。连门框上的半截生锈钢钉都崩飞了。砸在天花板上。
贺骁站在门口。
军大衣没系扣。皮靴上沾着巡厂带回来的黑泥。
赵铁柱提着警棍跟在后面。
崔大可吓了一跳。手赶紧缩回去。
转头看着贺骁。打量了两眼。
他在机修厂也是个地头蛇。没把贺骁放眼里。
“你谁啊？”
崔大可挺了挺干瘪的胸脯。
“我是机修厂派来交流物资的崔大可。正跟丁医生谈公事呢。懂不懂规矩？”
贺骁没理他。
大步跨过半个屋子。走到问诊桌前。
丁秋楠看到贺骁。
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眼眶发红。眼底那层生人勿近的冰霜碎了。
看着贺骁，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
露出一个极其罕见、带着三分委屈的笑。
“贺厂长。”她声音发颤。
崔大可站在旁边。
把这个笑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机修厂死皮赖脸追了丁秋楠一年。
连个好脸都没见过。
现在这个冷美人，居然对着一个刚见面的保卫科长笑得这么勾人。
嫉妒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直接扎进崔大可的心肺。
他五官瞬间扭曲。满脸的麻坑挤在一起。
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口腔里泛起一股咸腥味。
“草泥马的。”
崔大可在心里暗骂。
他转着贼眼。把贺骁那身藏蓝色的制服死死记在脑子里。
贺骁拿起桌上那两条油乎乎的腊肉。
转头看着崔大可。
“拿着你的猪肉。滚出轧钢厂。”
手腕一甩。
腊肉带着油星子，直接砸在崔大可的胸口上。
崔大可被砸得后退半步。
胸前的黄呢子大衣上留下两道恶心的油印。
他没敢还手。
赵铁柱手里的黑胶警棍已经顶在了他的肚子上。硬邦邦的。
“行。贺科长是吧。”
崔大可捡起地上的腊肉。
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边发黄的犬齿。
“山水有相逢。咱们走着瞧。”
他把腊肉夹在腋下。转身溜出门。
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傍晚。天色擦黑。
四九城的胡同里。没有路灯。黑咕隆咚。
北风吹得电线杆子上的铁皮乱晃。发出哐当哐当的动静。
轧钢厂外头的一条死胡同。
这是条暗巷。平时全是些站街的半掩门子和地痞流氓。
地上到处是冻结的脏水和烂白菜叶。
一股尿骚味。
崔大可缩在墙根底下。
双手揣在袖筒里。冻得直跺脚。
他嘴里叼着半根劣质卷烟。火星一明一灭。
脑子里全是在医务室里，丁秋楠对贺骁那个笑。
越想，邪火烧得越旺。
他崔大可就是个下三滥的地痞。什么脏手段都玩过。
对付这种有点权力的厂干部。
最管用的就是“仙人跳”。
只要名声毁了。保卫科长的皮扒了。
贺骁就成了臭大粪。
到时候丁秋楠还不是任他捏扁搓圆。
“六子。”崔大可冲着墙角招了招手。
两个穿着破棉袄的地痞从暗处走出来。
领头的叫六子。手里拿着个借来的海鸥牌老式照相机。
镜头上沾着半块泥巴。
“崔哥。这活儿烫手啊。”六子咽了口干唾沫。
“那可是轧钢厂的活阎王贺骁。抓着了得扒皮。”
崔大可一巴掌拍在六子的后脑勺上。
打得鸭舌帽掉在雪泥里。
“怕个鸟！他再厉害也是个男人。”
崔大可咬着黄牙。“只要女人扑上去。你这相机一闪光。拍下来就是耍流氓！”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大团结。十块钱的新票子。
纸面挺刮。
旁边。
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暗娼。
脸上全是褐色的雀斑和麻子。嘴上抹着廉价的劣质口红。红得像吃了死耗子。
穿着件薄薄的红夹袄。领口敞着一半。冻得直哆嗦。
崔大可走过去。
把那张十块钱。直接塞进女人的衣领里。顺手在胸口掐了一把。
女人娇笑一声。没躲。
“钱拿好。”
崔大可指着胡同口。
视线越过破砖墙，正好看见轧钢厂的大门。
下班的汽笛声刚响过。
工人们散得差不多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推着二八大杠。走出厂门。
藏蓝色的制服。外面披着军大衣。没戴帽子。
脚步沉稳地朝着胡同口的方向走过来。
正是贺骁。
崔大可两只倒三角眼冒出凶光。
他一推那暗娼的后背。力道极大，差点把女人推了个狗啃泥。
“去。”
崔大可压低嗓子。声音像毒蛇吐信子。
“迎面撞上他。”
“把自己的衣领撕烂。抱住他的腰喊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