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昏黄。
灯芯结了一颗黑油疙瘩，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在木格窗漏进来的冷风里摇晃。
刘海中趴在破桌子上。
身上的油污棉袄散着一股生铁屑的酸臭味。
他右手握着半截削秃了的铅笔。铅笔杆上的红漆掉了大半，全是齿印。
右脚大拇指肿得像个紫萝卜。
棉鞋的鞋帮子被他剪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渗着黄水的脏纱布。
每一次心跳，断骨处就跟着狠狠抽痛一下，疼得他浑身发紧。
刘海中没去管脚上的疼。
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那张纸。
纸是随手从抽屉底摸出来的，边角被老鼠啃成了锯齿状，纸面泛黄发脆。
院子外头隐约传来几声打鼾的声音。
隔壁屋里，二大妈早睡熟了。
四合院在这深夜里静得像个坟场。
刘海中脑子里全是他白天看到的景象。
四千块机制青砖堆在院门口。
八根粗壮的长白山一级红松梁木，油亮沉重。
贺骁坐在太师椅上，端着白瓷茶缸，翘着二郎腿。
全院的街坊像牲口一样跑前跑后，连口水都不敢讨着喝。
那股子邪火顺着他的喉咙往上窜。
烧得他胃管子生疼。
凭什么。
他刘海中在厂里卖了半辈子命，落了个扫铁屑的下场。
贺骁一个吃绝户回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能盖这样阔绰的婚房？
“以权谋私。”
刘海中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嘴唇干裂开一道口子，渗出点血沫，他用舌头舔了舔，全是咸腥味。
他低下头，把秃铅笔头放进嘴里咬了咬。
唾沫润湿了铅芯。
他在纸面上狠狠划下第一笔。
“检举信。”
三个字歪歪斜斜，占了大半行。
刘海中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他文化有限。
以前在车间开会，全凭一张嘴胡诌，真动起笔来，手指头笨得像胡萝卜。
“保卫科长贺骁，目无纪律。”
他把“纪律”写成了“计律”，重重描了两遍。
“动用公家解放牌大卡车两辆，私自拉运建筑材料。”
“占用国家重点工程储备的红松大梁。”
“大兴土木，为个人修建豪华婚房。”
他写得很慢。
铅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划出“沙沙”的摩擦声。
写到“豪华”两个字，他卡了壳，抓着头发想了半天，直接画了个圆圈代替。
“生活腐化，大搞资本家做派，严重脱离群众路线。”
他咬着牙，把“资本家”写成了“资财家”。
写得性起，手腕猛地一压。
“啪。”
秃铅笔尖承受不住力道，当场折断，黑色的铅芯碎屑崩在纸面上。
刘海中愣了一下。
他没找小刀削，伸出粗糙的右手大拇指，硬生生抠掉断铅旁边的木茬。
继续在纸上戳弄。
“此等害群之马，如不严惩，厂规何在，国法何在！”
“请厂领导明察，立刻撤销其职务，追究其刑事责任！”
落款处，他空着。
没敢写自己的名字。
只写了四个大字：“正义工人”。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纸面被生生戳穿了个破洞。
刘海中把笔扔在桌上。
双手撑着桌沿，大口大口喘着气。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顺着脸颊上的黑灰往下滚，打湿了领口。
他把信纸拿起来，凑近煤油灯。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错字连篇，语句不通，字迹像鸡爪子在泥地里扒拉出来的。
但他很满意。
条条切中要害，句句扣着死罪。
公车私用、盗用公物、作风腐化。
这三条罪状压下来，哪怕贺骁是军区提拔的，也得扒下一层皮。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个揉皱了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前年厂里发奖状剩下的，边缘有些掉色。
他把信纸折成三折，塞进信封里。
没用浆糊封口，只是把信封盖随意折了进去。
刘海中把信封死死揣进贴身的棉袄口袋。
隔着粗布，还能感觉到纸张发硬的棱角。
他吹灭了煤油灯。
屋里陷入一片漆黑。
他脱了外衣躺回炕上。
右脚趾的剧痛一下下扯着神经。
但他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嘴角紧紧抿着，满脑子都是贺骁被保卫科自己人按在地上的画面。
凌晨五点。
四九城的天还没亮。
远处的鸡叫声刚响过头遍。
刘海中就从炕上爬了起来。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呼出的气全是白雾。
他没洗脸，蹑手蹑脚地套上那件沾满铁屑的工作服。
右脚大拇指肿得碰不得硬物。
他找了把生锈的剪刀，把右脚棉鞋的鞋帮子又豁开两寸，勉强把肿脚挤了进去。
推开屋门。
风很硬，像小刀子刮在脸上。
四合院里静悄悄的，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刘海中做贼一样贴着墙根挪动。
右脚不敢着地，只能用脚后跟一点点点在雪泥上，发出轻微的“沓、沓”声。
穿过穿堂门，溜出前院大门。
街道上一片死寂，路灯泛着惨白的黄光。
刘海中缩着脖子，把双手插在棉袄袖筒里，一路低着头往轧钢厂赶。
伤脚疼得他冷汗直冒，每走十步就得停下来歇两口气。
早晨六点十分。
红星轧钢厂的早班工人还没到。
行政大楼的大门虚掩着。
楼道里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湿木头和来苏水的味道。
刘海中拖着伤脚溜进大门。
皮鞋后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
他沿着走廊慢慢往里挪。
走廊正中间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红色的木头箱子。
上面刷着白色油漆：“厂长意见箱”。
刘海中停在箱子前。
心跳突然加速，胸腔里的动静像在擂鼓。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全关着门，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伸手探进棉袄口袋。
摸出那个带着体温的牛皮纸信封。
手心全是黏汗。
信封口依旧敞着，白色的信纸露在外面半寸。
他咬紧牙关，把信封对准了铁皮投信口。
手指一松。
“啪嗒。”
信封滑落进箱底，发出一声干脆的闷响。
刘海中长长松了一口气。
悬在嗓子眼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没敢多留一秒。
转过身，拖着那只瘸腿，一溜烟顺着阴影溜出了大楼。
上午八点。
轧钢厂的大喇叭准时拉响。
全厂机器轰鸣。
刘海中缩在一车间最偏僻的角落里。
手里拿着把秃头竹扫帚，心不在焉地扫着地上的铁屑。
平时扫两下就要直起腰歇半天。
今天他不觉得累了。
哪怕右脚疼得钻心，他也硬咬着牙撑着。
他一双倒三角眼不停地往车间大门口瞄。
每一次外头有人走过，他心头就猛跳一下。
他盼着看见厂办的干事。
盼着听到全厂通报批评的大喇叭广播。
他甚至在心里排练好了待会儿看热闹时的表情，绝对不能笑出声，得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中午吃饭。
下午开工。
大喇叭里放的全是各车间超额完成指标的喜报。
没有批评通报。
保卫科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
刘海中有些坐不住了。
手里的扫帚把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难道杨爱国没开箱子？
还是厂办秘书把信当废纸给扔了？
一股无名邪火再次烧上脑门，烧得他舌头发苦。
下午五点整。
下班的汽笛声扯碎了天际的阴霾。
工人们潮水一样涌出厂门。
刘海中拖着残脚，混在人流最后头。
一瘸一拐地走回南锣鼓巷。
刚跨进四合院大门。
前院就传来阵阵木料和锯末的清香味。
中院的空地上，热闹得像赶集。
那根六米长、水桶粗的长白山特级红松大梁，已经搭上了木架子。
基建科的两个老木匠正站在梯子上。
手里拿着墨斗，熟练地在红松梁上弹着黑线。
“一、二，起！”
几名精壮的装卸工喊着号子，用粗麻绳合力把大梁往屋顶吊。
后院那三间大房。
旧砖墙已经全被砸掉，两面崭新的青砖保暖墙已经砌了半人高。
灰浆抹得平平整整。
齐刷刷的青砖在夕阳下透着一股结实硬朗的底气。
街坊们全围在中院看着。
老李头端着饭碗蹲在台阶上，嘴里吧唧着棒子面窝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大梁。
刘光天满头大汗，手里拿着把泥抹子，指挥着几个年轻后生递砖。
没人偷懒。
全院上下透着一股热火朝天的服帖劲。
刘海中看着这一切。
后槽牙咬得快要碎裂。
那是他的儿子，在给仇人卖命。
那是轧钢厂的料，在给贺骁修豪宅。
杨爱国瞎了眼，厂办的人全瞎了眼，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人管！
他不敢往人堆里凑。
他那只瘸腿拖在地上，一步步挪向中院西侧的倒座房阴影里。
他把自己死死贴在冰凉的砖墙上。
双手插在袖筒里。
阴沉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后院正房的大门口。
他在等。
哪怕今天信没起作用，明天他也得去工业部接着投。
他不信贺骁真能一手遮天。
就在这时。
前院大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了一条大缝。
厚重的门板撞在门后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里的杂音瞬间降了下去。
上梁的号子声停了，老木匠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
门外的人跨过门槛。
大步走了进来。
贺骁没穿平时的便服。
一身藏蓝色的保卫科制服，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外面披着深绿色的军大衣，下摆随着步子翻卷。
皮靴踩在化开的雪水泥水里。
发出沉稳有力的“啪嗒、啪嗒”声。
全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去。
刘光天赶紧放下手里的泥抹子，迎上前两步：“贺厂长，大梁马上就位了！”
贺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
五指之间。
赫然捏着一个泛黄的、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一角，露出半截带着错别字的白色信纸。
贺骁面无表情。
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踩着满地的泥浆和木屑，径直穿过前院的穿堂门。
走到中院倒座房的背风死角。
在刘海中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靴跟重重一扣。
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