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十七分。
手术灯终于熄灭。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两个字：顺利。
天使冷被转入重症监护室，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陷入深度昏迷。
医生说她的大脑似乎启动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什么时候苏醒，未知。
赵韩风把所有钱——每一分、每一毛——全部划进了医院账户。
缴费单上那串数字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赵韩风的神经。
十万零三千六百七十二块。
每一个数字都棱角分明，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盯着这张薄薄的纸，仿佛在看一张死刑判决书。五万七千块，那是他毕业三年攒下的全部身家——省吃俭用，住最便宜的隔断间，吃便利店打折的便当，连件像样的外套都舍不得买。
他以为这点钱至少能让自己在这个城市有少许底气，直到此刻才明白，在命运面前，这点积蓄连半块垫脚石都算不上。
走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惨白的光线下，长椅的塑料座椅硬得硌人。
赵韩风坐在上面，感觉那股寒意正透过单薄的衣衫，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他掏出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落下、再悬停。
第一个电话打给大学室友老张，对方听完来意，沉默了很久，最后支支吾吾地说刚买了房，月供压得喘不过气。
第二个电话是前同事小李，她倒是爽快，直接转了三千，说就这么多了，别嫌少。
第三个、第四个……有人干脆不接，有人接了听两句就找借口挂断。
打到第七个的时候，赵韩风已经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遍和一定还，喉咙干得发苦，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放下手机，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屏幕上映出一张疲惫而苍白的脸。这年头，借钱确实比登天还难。不是人情淡薄，是大家都被生活掏空了，谁手里都没有余粮。
还没凑够？
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赵韩风抬头，看见林凯换了身便服站在面前，深灰色的夹克，下巴上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眼底有熬夜后淡淡的青黑。他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的。
值完夜班了？赵韩风接过水，指节触到瓶身的冰凉，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嗯，刚交完班。林凯在他旁边坐下，长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几下，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急救室大门。还差多少？
赵韩风苦笑着伸出四根手指：四万三。我把能联系的人都联系遍了，就凑到这么点。
林凯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捏着塑料瓶，瓶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刺鼻，远处护士站的对讲机滋滋啦啦响着，有人在喊病床号。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韩风，林凯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般的试探，咱们老同学，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你说你女朋友是从海外回来的，证件丢了，可我刚才托所里的同事查了一下——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进赵韩风眼睛里，入境系统里，根本找不到沐雪这个人。
赵韩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胸口。
来了。
他早有心理准备，从把沐雪送进医院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名字、这个身份，根本经不起任何官方渠道的查证。但林凯查得这么快，还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掌心瞬间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可他不能慌。哪怕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面上也必须不动声色。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赵韩风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微颤的指尖。水流进喉咙，冰凉刺骨，却让他混乱的思绪强行镇定下来。
他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一抹无奈而苦涩的笑：她是跟着长辈在边境那边长大的，没走正规入境渠道，黑户一个。
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山高皇帝远，偷渡、黑户……不算少见。我正想着等她伤好点，慢慢补手续，把身份合法化。
这番话半真半假，语气里掺着恰到好处的窘迫和坦诚。边境线上的混乱是事实，黑户的存在也是事实，他不过是把这些碎片拼凑成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林凯皱了皱眉。他当了三年刑警，见过太多真假难辨的谎言，赵韩风这套说辞在他耳朵里漏洞不少——一个黑户，怎么会受枪伤？
一个边境长大的女孩，怎么会有一身明显受过专业训练的气质？但他没有证据，更没有立案。赵韩风是他老同学，不是嫌疑人，他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彻查到底。
行吧。林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信了几分，身份这事迟早要解决，别拖出麻烦。医院这边，我先帮你打个招呼，费用可以缓两天，但最多也就两天，私立医院不比公立，人家也要流水。
赵韩风刚要道谢，林凯却话锋一转：钱要是不够，我手里还有两万，你先拿去用。
赵韩风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两万，我转你。林凯已经掏出手机，低头操作着，屏幕的冷光照在他疲惫的脸上，别多想，不是冲你，是冲咱们四年同窗。你小子当年替我挡过那一下，我一直记着。
赵韩风愣了一瞬，随即想起大二那次篮球赛，林凯被人恶意犯规撞飞，他下意识地垫了一下，结果自己手腕骨折养了两个月。那件事他早就忘了，没想到林凯记到现在。
林凯……赵韩风喉咙发紧，眼眶莫名有些发热，谢了。这钱我肯定尽快还你，利息按银行的算。
扯什么利息。林凯摆摆手，手机震了一下，转过去了，你看看。
赵韩风掏出手机，银行短信弹出来——入账.00元。他盯着那串数字，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丝，让他能喘上一口气。
还差两万多。虽然仍是缺口，但总算从绝望的边缘往回拉了一步，看到了些许渺茫的希望。
都是同学，客气什么。林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人没事就行。我先走了，熬了一宿，再不睡就该猝死了。有事电话联系。
好，你快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