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
客厅里，晨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斑。那张小小的折叠餐桌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旁边是一个白瓷盘子，里面码着几片烤好的吐司面包。面包边缘烤得微微焦黄，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中间还软乎乎的，能看到细密的蜂窝状气孔。
冷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片刚烤好的面包，正慢条斯理地吃着。
她今天把长发扎成了标志性的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身上穿着昨天新买的白色卫衣，干净利落。见他醒了，她抬了抬眼皮，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下达命令：
醒了就过来吃。
赵韩风懵了，脑子还在开机状态，愣愣地看着餐桌：你做的？
看你昨天做过，很简单。冷咬了一口面包，咀嚼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尝什么高级料理，冰箱里有这些东西，我就弄了。
赵韩风走过去，拿起牛奶杯。杯壁温热，不烫手，温度刚刚好。他又看了看那盘吐司，每一片的厚度都切得几乎一模一样，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心里有点惊讶。
这位来自高等文明的傲娇天使，居然还会做早餐？而且看这架势，不是随便糊弄，是认认真真做的。
嘴上不说感谢，行动倒是挺诚实。
谢了啊。他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醇厚的奶香在舌尖化开。他拿起一片面包，吃完我带你去外卖站点报到，跟站长说一声，你跟我一起跑单。今天先熟悉一下路线，明天正式开工。
冷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继续吃她的面包。
…
吃完饭，两人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赵韩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口罩和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递给冷：戴上。
冷接过那两件东西，眉头皱了皱。口罩上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帽子款式土气，帽檐上还有个小商标。
太丑了。她直言不讳。
丑也得戴。赵韩风已经换好了外卖服，正在系鞋带，头也不抬，你那张脸太招摇了，不遮严实点，出去跑一圈，明天咱们就能上短视频热搜。到时候身份暴露，麻烦就大了。
冷捏着口罩，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一脸嫌弃。
但她还是乖乖戴上了。
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鸭舌帽压下来，把金色的发丝和光洁的额头也藏进阴影里。她站在门口的小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但她没摘。
她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凡间规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锋芒太盛不是荣耀，是麻烦。
赵韩风直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像个普通大学生了。
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赵韩风立刻识趣地闭上嘴，推门出去。
…
早上的城市刚刚苏醒，空气里还带着夜露的凉意。
两人并肩走在小区外的街道上，路边早餐摊子的白烟袅袅升起，包子、油条、煎饼果子的香气在空气中打架。骑电动车的上班族按着喇叭匆匆而过，穿着校服的学生咬着面包追赶公交车。
冷跟在赵韩风身侧，目光在周遭扫视，把一切都收入眼底。
路上，赵韩风跟她讲外卖站点的规矩。
到了站点别多说话，王哥问什么你答什么。接单的时候看手机，系统派单了会有提示，点确认接单就行。取餐的时候核对好单号，别拿错了。送餐的时候，如果顾客打电话催，态度好点，别……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别跟人吵起来，更别动手。
冷侧头看他，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悦：你觉得我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你不是。赵韩风苦笑，但你的跟凡人的可能不太一样。反正你记住，顾客说什么你就听着，骂你就受着，实在受不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处理。
冷没吭声，但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她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跑外卖对她来说，也是一场小小的战役。只不过战场从星际变成了街头，敌人从恶魔变成了时间和差评。
对了，还有个事。赵韩风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昨天我算了一下账。医药费十二万八，加上这几天的生活费、买衣服、买日用品，零零散散加起来，你一共欠我差不多十五万。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冷，上面赫然是一串数字。
咱们跑外卖一单大概五六块钱，一天跑个四五十单，算上奖励，一个月能赚一万出头。你要是再努力点，一年多就能还清。
他故意把数字说得清清楚楚，就是想让她有点动力，也让她明白这债不是随口一说就能抹掉的。
冷看着那个数字，眉头皱了起来：这么慢？
十五万。
在天使星云，这连一艘小型穿梭机的燃料费都不够。可在这里，却要一个凡人拼死拼活干上一年。
不然呢？赵韩风收起手机，耸耸肩，嘴角挂着一丝苦笑，普通人赚钱就是这么难。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们天使一样，点石成金，挥挥手就能变出金山银山啊？
冷沉默了。
她在想，有没有更快的赚钱方法。
她的能力虽然被压制得七七八八，但对付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去赌场转一圈，去地下拳场走一遭，或者干脆找个富可敌国的目标一点，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赵韩风说过，不能随便暴露能力。
她暂时不想惹麻烦，更不想给这个已经够狼狈的凡人添乱。
先跑外卖吧。冷最终道，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以后有机会，再换别的。
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先熟悉这个世界的规则，摸清底层的逻辑，再慢慢找更快的赚钱路子。总不能真的靠送外卖还债，那也太丢天使的脸了。
赵韩风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只当她接受了现实，欣慰地笑了笑。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外卖站点。
…
站点设在一条背街的巷子里，是个租来的平房，门口停着十几辆电动车，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墙上贴着褪色的招聘海报，玻璃门上贴着美团外卖的黄色标志，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骑手正坐在长椅上抽烟、打牌、刷手机，见赵韩风进来，纷纷打招呼。
风哥来了！
哟，风哥，几天没见，听说你请假了？
赵韩风笑着一一回应，把冷带到里屋。
站长是个中年男人，姓王，四十来岁，秃顶，啤酒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大家都叫他王哥。
王哥正坐在办公桌后啃包子，一抬头，看见跟在赵韩风身后的冷，眼睛都直了。
虽然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鸭舌帽压得很低，可那身形、那气质、那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清澈，凌厉，像山巅的雪，像寒潭的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王哥嘴里的包子都忘了嚼，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他一把拽住赵韩风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韩风，这就是你说的……要跟你一起跑单的那个？
对，我朋友，冷……呃，沐雪。赵韩风差点说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