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消息刷屏似的往上滚，表情包、感叹号、问号混成一片。有人发了跪地膜拜的表情，有人发了大佬喝茶的动图，还有人截了图发朋友圈，配文我们站点的神。
黄毛在群里发了一句：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渠道。
没人接话。王哥也没禁言。
不是王哥不管，是这话太轻了，轻得连反驳的价值都没有。
387单摆在那儿，系统后台每一笔都有记录，几点几分取的餐，几点几分送的，路线怎么走的，耗时多少秒，全都能查。特殊渠道？什么渠道能让电动车在积水路面比轿车还快，能让二十七层的楼梯三分钟爬个来回，能让商家出餐慢的时候她刚好同时抢到另一家顺路的单？
黄毛自己也知道这话站不住脚，发完就缩了，再没出声。
冷没看手机。她靠在站点门口的墙边。
她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在梅洛天庭，她指挥过千人规模的星际拦截，计算过引力弹弓的轨道参数，眼前这些不过是把同样的能力，压缩到了几平方公里的街道和几十分钟的时限里。她记住了这个商圈每一家商家的出餐速度，记住了每个小区哪栋楼有电梯哪栋没有，记住了红绿灯的周期和交警换岗的时间。
甚至记住了哪条路面的井盖松了，雨天会溅水。
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沐雪！王哥从站点里探出头，朝她招手，进来，开个短会！
她迟疑了一秒，走了进去。
休息室很小，十几号骑手或站或坐，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外卖盒的油腥。王哥站在中间，手里捏着一个红彤彤的信封，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
这个月，咱们站点出了个区里都要挂名的单王！
他故意顿了顿，才大声宣布：沐雪！周单量387单，刷新咱们站点成立以来的最高纪录！我昨儿个把数据报上去，区经理都惊了，说咱们站点藏龙卧虎！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口哨声此起彼伏。有人喊，有人喊。
冷站在人群边缘，外卖服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她没戴头盔，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颈侧——那是下午爬了七栋没电梯的老楼留下的。
来，沐雪，上来！王哥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
王哥把信封塞进她手里，又额外塞了一张塑封的A4纸——铜版纸打印的，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站点奖金，五百块！王哥嗓门洪亮，好好干，下个月争取冲全市单王！到时候我给你申请大区奖励，现金加电动车补贴！
冷接过东西，低头看了一眼。
五百块。
在天使星云，这点钱，连一艘小型穿梭艇的一次能量补给都不够，可此刻，这薄薄的信封捏在手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实感。
她只是把信封对折，塞进了裤兜。
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拿第一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转身往人群外走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裤兜里碰了碰那个信封的棱角，停顿了半秒。
…
傍晚收工，两人并肩往回走。
夕阳把街道染成蜜糖色，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冷的肩头。她没拍掉，捏着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证书，赵韩风忽然开口，你放哪儿了？
包里。
不贴墙上？
赵韩风笑了笑，没再追问。
回到家，出租屋还是那副老样子。冷把包扔在床上，去卫生间洗脸。赵韩风换完鞋，看见那个红包从包里露出一角，红彤彤的，在灰扑扑的床单上格外显眼。
冷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t恤领口湿了一片。她走到床边，从包里掏出信封，走到赵韩风面前，递过去。
给你。
赵韩风直起身：什么？
奖金。五百块。她声音很平，这个月能多还点。
赵韩风没接。
他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又抬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金棕色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亮得能照见人影，里面藏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执拗。
你自己留着。他说。
不行。冷皱眉，把信封拍在他胸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说好了还债，就一分都不能少。这五百是额外的，先还上。
她欠的钱，她一定会一分不少地还清。这是她的原则，也是她作为天使战士的尊严。她可以穿丑得要命的外卖服，可以爬二十七层的楼梯，可以忍受刁蛮顾客的辱骂，但她不能赖账。
尤其是不能亏欠他。
赵韩风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下巴，知道自己拗不过。
他接过信封，转身从床头柜深处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把红包扔了进去。纸袋里已经有一小叠，都是之前她还的钱，他一张都没动。
冷狐疑地看着他：你不记账？
赵韩风拉上纸袋的封口，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单独给你开了张卡，你每次还的钱，我都存这里面。
冷怔住了。
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赵韩风把卡塞进她手里，指尖温热，你去办临时身份证的时候，我顺便办的。用的你那个名字，密码是你身份证的后六位数。
冷低头看着那张卡，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
她坚持还钱，是想划清界限，是想证明自己不欠他。可他却偷偷办了张卡，把她的每一笔都存起来，像是在为她留一份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底气。
我不需要……她低声说，声音却没了刚才的强硬。
你需要。赵韩风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沐雪，你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其实比谁都较真。这是你的原则，我懂，所以我收着。但我也希望你明白——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你从来不欠我什么。这钱，还不还，怎么还，什么时候还，都由你说了算。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其他的，有我。
冷握着那张卡，没说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她不太习惯这种对话，七千年里，她听过凯莎女王的训诫，听过彦的战前动员，听过无数姐妹的誓言，可没人对她说过其他的，有我。
最终，她只是把卡揣进了兜里，转身走向厨房。
晚上吃啥？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赵韩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泡面？我还有两包老坛酸菜。
难吃。
那我去楼下买俩馒头？
……嗯。
她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地响，盖住了其他声音。
赵韩风没看见，她的耳尖在蒸汽里泛着一层淡红，像是被热水烫的。
…
九月的阳光依旧毒辣，可风里已经悄悄掺进了几分秋意。
凭着连续几周断层领先的成绩，系统算法开始倾斜。王哥顺水推舟，把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圈正式划进了她的常驻区域。
那是整个片区订单最密集、单价最高的地段，以前由几个老骑手分着跑，黄毛那帮人长期霸占着这里的优质单子。如今，等于直接从他们碗里撬走了最油亮的那块肥肉。
黄毛几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只是碍于冷那恐怖的单量和站长的偏袒，一直没敢明着发作。前几周有过一次口角，被赵韩风挡了回去，黄毛当时忍了，可忍下来的东西不会消失，只会闷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