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轮廓比记忆中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锋利了，像是被这半年的风霜打磨过。他的头发长了，被夜风吹得微微乱动。
他的左手按在胸口，那个姿势她太熟悉了——他每次紧张、思念、或者下定决心时，都会下意识地按住玉佩。
冷的眼底涌起一股温热，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然后，她的感知移向了那顶边缘的小帐篷。
帐篷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睡袋里，怀里抱着一个缺了一只眼睛的小熊玩偶。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她的一只小手紧紧攥着胸口的玉锁，玉锁在黑暗中散发着极淡的、温暖的微光。
冷静静地着她。
那是她的女儿。她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她在这冰冷的宇宙中，最柔软也最坚硬的软肋。
小丫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在睡梦中，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小脸朝向天空的方向，金棕色的眼眸在闭合的眼皮下轻轻转动。然后，她的嘴角缓缓弯起，露出一个甜甜的、无意识的笑容。
她到了妈妈。
冷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从那种几乎要溺毙的温柔中清醒过来。
她迅速收回暗位面感知，转身走向舰桥的另一端，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冷姐？灵溪正好走进来，看到她略显急促的步伐，有些疑惑，您没事吧？
没事。冷的声音冷得像冰，去检查一下烈焰之剑的轨道投放参数，我要确保地面小队遇到突发情况时，能在三秒内获得天刃火力支援。
灵溪被她的气势镇住，立刻转身去执行。
冷独自站在阴影里，背对着所有人。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护臂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不敢回头，不敢再看那个方向，因为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地冲下去。
再等等。
现在下去，只会把赵韩风和韩沫暴露在天使文明的视野中，暴露在彦的审视下，暴露在凯莎那洞穿一切的目光里。她还没有准备好，还没有铺好一条能让他们安全相见的路。
赵韩风，她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小沫。
再等等我。
妈妈……很快就到你们身边了。
凉山脚下，赵韩风站在帐篷外，仰头望着漫天星斗。
胸口的玉佩烫得惊人，那种温度透过衣料，熨帖地贴着他的心口，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握着他的心脏。
他能感觉到，冷就在上方，就在那片星海的某个角落，与他遥相对望。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她的情绪——激动，克制，还有某种深沉到让他眼眶发酸的温柔。
可他看不到。
肉眼凡胎，穿透不了大气层，穿透不了那茫茫的虚空。他能看到的，只有亿万年前发出的星光，和一片深邃得让人心颤的黑暗。
爸爸……
帐篷里传来韩沫含糊的梦呓。
赵韩风转身走回帐篷，在女儿身边坐下。
韩沫还在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带着那个甜甜的笑。她的一只小手紧紧攥着玉锁，另一只手还搂着小熊玩偶，睡相憨态可掬。
赵韩风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目光落在那枚微微发光的玉锁上。
见到妈妈了？他低声问，声音柔得像是在对情人耳语。
韩沫当然不会回答。但她在睡梦中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软糯的呓语：
妈妈……抱抱……
赵韩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俯下身，在女儿额头印下一个长长的吻，然后抬起头，透过帐篷的缝隙，望向那片璀璨的星空。
等着我们。
他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却又像誓言一样沉重。
很快。
这一次，换我跨越山海，来寻你。
夜风掠过山林，松涛阵阵，像是宇宙在低声回应。
星河浩瀚，遥遥相望。
错位的时空里，三颗心朝着同一个方向，不断靠近。
…
凌晨四点，凉山腹地。
山脚下的临时营地还沉在墨色的梦里，只有几盏应急灯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像溺水者最后伸出的手。
赵韩风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单兵通讯器、战术匕首、压缩干粮，还有那套军方配发的、做工粗糙的作战服。他走到帐篷前，轻轻掀开帘子一角。
韩沫蜷缩在睡袋里，小脸埋在小熊玩偶的绒毛里，呼吸均匀。玉锁从她领口滑出一半，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温润微光。
赵韩风蹲下来，替她把被角掖好，指尖在她额头上停留了一秒。
爸爸很快回来。他无声地说。
转身走进雾里。
三辆越野车已经发动，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很快被浓雾吞没。张岚站在车边，递给他一个密封的档案袋，声音压得极低：前两次试探的简报，你看一眼，心里有个数。
赵韩风拆开，里面只有两张照片。
第一张，十二具尸体整齐地码在担架上，每个人的胸骨都呈放射状塌陷，像是被一柄万吨巨锤正面砸中。
第二张，是一片被夷为平地的松林，断口处光滑如镜，方圆五十米内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石头。
第一次，六人，全灭。第二次，六人，全灭。张岚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这是第三次。目标代号孙悟空，神河基因生命体，实力评估为第三代超级战士巅峰，可能更高。我们的目的不是战胜他，是评估——评估他的攻击模式、威胁等级、以及……是否存在沟通可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已经上车的其他编外人员：前两次带队的是正规军少校，经验丰富，带的也是精锐。没有一个回来。
赵韩风把照片塞回档案袋，面色平静：明白了。
你不怕？
赵韩风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但怕没用。
车队驶入山路时，雾气浓得化不开。
这不是普通的山雾。赵韩风坐在后座，指尖搭在窗沿上，能感觉到雾气中游离着某种古老而暴躁的能量粒子，像无数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着他的皮肤。
他的基因引擎在暗位面里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遇到同级或更强生命体时的本能预警。
车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