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在秘境第二日黄昏。
先是最前头探路的几个弟子站住了，直勾勾盯着空气，嘴角慢慢咧开，然后跪倒，对着空地磕头：师祖！弟子终于找到您了！
紧接着，幻境像一盆泼开的水，顺着山谷漫下来。
李娇娇正蹲在花田边啃干粮，眼前一花——满坑满谷的七色花忽然变成了金元宝，堆成小山，闪闪发光。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抓。
指尖将将碰到，怀里那两株养神花忽然清香一盛，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下。
金元宝没了。还是花。
李娇娇一个激灵，浑身汗毛倒竖，赶紧把养神花掏出来，一株揣怀里，一株攥手里。
四下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盘在石头上打坐，嘴里念念有词，说自己正在渡劫飞升；有人拎着剑追自己的影子，边追边骂魔头哪里逃；两个丹峰弟子抱头痛哭，互称对方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爹。
李娇娇架起直播，憋着笑，声音压得跟说悄悄话似的：
各位观众，欢迎收看大型修仙真人秀——《全宗门都在做梦》。
弹幕笑疯了。
【哈哈哈哈那个追影子的已经绕场三圈了】
【互认亲爹可还行】
【主播你怎么没事？】
我有这个。她把养神花晃了晃，居家旅行，防做梦必备。
——
幻境最浓的地方在山谷深处。
李娇娇本来不想去。可她远远看见谢雨棠带着两个外门弟子，正连拉带拽把几个清醒的人往山谷里引——引的方向，幻境浓得发黑。
那位姐姐是真不当人啊。李娇娇咂咂嘴，猫着腰跟了上去。
刚摸进谷口，前头传来一声娇呼。
师兄——！
谢雨棠站在一片空地中央，双臂张开，满脸痴迷，朝着一头铁鬃兽奔了过去。
那铁鬃兽体型堪比小牛，獠牙外露，一脸凶相，正低头啃灵草。被她一把抱住脖子，整头兽都僵住了。
师兄，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雨棠好想你……
谢雨棠把脸埋在铁鬃兽的鬃毛里，蹭了又蹭。
铁鬃兽浑身发抖，獠牙上的寒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狗一样夹着尾巴，一动不敢动。
李娇娇笑得镜头都在抖。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谷中缓步走出。
顾凌渊。
他衣袂不沾半点风尘，眼神清明，周身连一丝幻境的雾气都近不了身——那些把金丹弟子都拖进美梦的雾气，绕着他走。
他停下脚步，看着抱着铁鬃兽呢喃的谢雨棠，眉头皱了皱，眼神里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丢人现眼。
铁鬃兽看见他，跟看见救星似的，一声，驮着谢雨棠就往他这边冲。
顾凌渊侧身，让开了。
铁兽扑了个空，连人带兽滚进草丛。谢雨棠在草里还在伸手：师兄……别跑……
李娇娇蹲在石头后头，笑到捶地，对着镜头直摆手：这段掐了……不行不能掐，必须播。
【哈哈哈哈哈铁鬃兽：我做错了什么】
【前夫哥那个侧身我能笑一年】
【雾气绕着他走？？天道：我儿不能做这种梦】
【等幻境散去，她回想这一幕得抠出三室一厅】
——
笑归笑，李娇娇没忘正事。
她绕开空地，顺着幻境最浓的方向往里摸，一直摸到谷底的水潭边。
潭边蹲着个东西。
一只小狗。
土黄色，圆滚滚，看着像谁家跑丢的土狗崽子，正蹲在石头上，仰着脖子，张嘴对着满谷的彩色雾气一吸——
雾气象被扯断的面条，地一股脑钻进它嘴里。它嚼吧嚼吧，打了个嗝，吐出个小光圈，又伸长脖子一口吞了回去，半口没浪费。
李娇娇看傻了。
再低头一看，它脚边摆着一排：啃秃的灵草、咬碎的灵石碎渣、半只不知道谁的靴子。
她猛地回头看自己的包袱。
敞着口。少了一株养神花，只剩个花枝。
……好啊。
她一把将小狗拎了起来。
小狗四爪悬空，嘴里还叼着半朵七色花，土黄色的脸上一双眼睛滴溜圆。它眨眨眼，一下，四爪朝天，装死。
小鸡在识海里声音都劈了：宿主！！是饕餮！上古凶兽饕餮的幼崽！！我在系统资料里见过！幻境是秘境深处的上古幻阵被剑意惊动了，别人在阵里做梦，它在阵口吃自助！这谷底幻境最浓，它撑着了！
……饕餮？
全宗门绑一块儿，都不够它成年后一顿饭的那种饕餮！
李娇娇拎着这只胖成球的上古凶兽，看了看谷外那群抱着兽喊师兄、追着影子喊魔头的修士，又看了看它脚边那半只靴子。
小狗大概是知道大难临头，翻身抱住她的手指，尾巴尖一摇一摇，肚子地叫了一声。
直播间已经疯了。
【啊啊啊啊啊好可爱！！】
【主播收了它！！！】
【它把幻境当面条吸？？这狗什么来头】
【它装死它装死！演技比谢雨棠好！】
李娇娇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肚子。
偷吃我的花，啃人家的靴子，还把全秘境的梦当自助——
小狗抱手指抱得更紧了。
行吧。她把它揣进怀里，管饭，但是得干活。
土黄土黄的，以后叫你土豆。
小鸡急了：宿主！那是饕餮——
土豆，走了。
——
就在这时，谷底深处忽然亮起一道冲霄剑气。
潭水倒卷，雾气疯了一样往谷底涌去，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剑鸣，像万剑朝拜。
李娇娇探头一看。
谷中央，顾凌渊负手而立。那股搅动整个秘境的上古剑意残魂，正化作一道流光，在他头顶盘旋三圈，温顺得像条狗，一头扎进他眉心。
他连脚步都没停。
怀里的土豆耳朵一背，地缩成一团，把头埋进她衣襟，抖得像筛糠。
李娇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只会放幻境的胖东西。
她拍拍小兽，剑意归他，宠物归我。
这波不算亏。
脚下的大地忽然猛地震了三下，远处传来秘境关闭的沉闷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