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一群上山打猪草的孩子走近，跟在最前头的大黄狗，率先嗅到了草丛里浓重的血腥味。
这味道它太熟悉了，小当天天在村子里打转，哪怕此刻气息微弱惨淡，它也瞬间分辨得出来。
大黄狗瞬间绷紧着身子，冲着草丛深处疯狂汪汪狂吠。
它天天追着小当满山跑，早就把小当默认成了自己的猎物。
尖锐急促的狗叫声瞬间穿透山野，一下子就把所有小孩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来。
而这两声狗叫，也把草丛里的小当吓得浑身猛地一激灵，浑身残存的汗毛尽数竖起。
打心底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这么久以来，这条大黄狗就是她最大的噩梦之一。
这群小孩每次捉弄完她，都会放这条狗追她、撵她、吓唬她，看着她拼命逃窜、哭嚎崩溃。
久而久之，大黄狗的叫声，就成了刻在她骨子里的阴影，挥之不去，闻之即怕。
可这一次，心底对对凶恶大黄狗的恐惧，终究压不住濒临死亡的极致绝望。
死，比被狗咬、被人欺负，要可怕一万倍。
哪怕浑身发抖、满心都是惊惧，小当依旧死死咬着牙，忍着剧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艰难爬行，不肯放过这最后一丝求生的机会。
几个乡下小孩顺着狗叫声快步围了上来，一眼就看见了躺在草丛里的小当。
没人察觉她面色惨白、嘴角还淌着血、已经气息奄奄的濒死模样。
这群半大孩子眼神里只有戏谑和玩味，盯着小当高高鼓起、黑青可怖的大肚子，瞬间来了兴致。
几人对视一眼，当场扯着稚嫩的嗓子，编起了顺口溜，围着她一边转圈一边大声唱。
“小倒霉，肚子圆，不吃饭来只装冤！
小小年纪怀大肚，不是猪崽是丧蛋！
丧气鬼，肚皮鼓，没人疼来没人护！
荒山躺着没人要，活该短命没人顾！”
清脆又恶毒的童声回荡在这荒山野岭，句句刺耳，字字诛心。
在他们眼里，此刻虚弱倒地、动弹不得、还挺着怪诞大肚子的小当，比平时更好玩、更滑稽、更有意思了，是难得一遇的乐子。
玩心彻底上来的孩子们，瞬间把往日欺负她的把戏，一股脑全都重演了一遍。
有人伸出脚，轻轻勾住小当的胳膊，把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身子直接踹翻。
有人蹲在旁边，捏着嗓子学她微弱的哼哼声，肆意模仿嘲讽。
还有人扯来地上的枯草，一把把扔在她的脸上、头上。
他们像往常一样，对着小当高高鼓起的小肚子，跟拍皮球一样拍来拍去，听着肚皮上传来砰砰砰的声音，和小当虚弱的哀嚎。
他们像往常一样，逼着她学狗叫，见她发不出声音，就笑着碾压她的身子。
他们像往常一样，享受着拿捏弱小、肆意羞辱的快感，把所有的无聊，全部发泄在这个动弹不得的小可怜身上。
全程，小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停微弱哀求。
“别打小当……求求你们……别打小当好不好……”
“小当好疼……真的好疼……小当不想死……”
“救救小当好不好……帮小当找妈妈……小当想妈妈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血沫，破碎不堪。
可这群沉浸在玩乐里的小孩，眼里只有戏谑，压根没人听、没人理。
谁也不在意她的哀求，谁也看不出她濒临断气的惨状，更没人知道，这是一个三岁孩子最后的求救。
他们自顾自地捉弄、嘲讽、戏耍，把所有恶毒的小游戏玩了个遍，直到玩够了、腻了，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几人随手将竹篮和镰刀丢在奄奄一息的小当面前，蛮横地逼着她替所有人割猪草。
懵懂的小当心里升起最后一丝天真的希望，她傻傻以为，只要自己乖乖把猪草割完，他们就会信守承诺，帮她找妈妈，就会救她离开这座荒山。
极致的求生欲和对找妈妈的执念，撑着她早已油尽灯枯的小身子。她浑身又疼又饿又冷，每一寸骨头都像被碾碎了一样，可她不敢躺下、更不敢停下。
她慢慢撑着冰冷的泥土，一点点挪动身体，伸手去扯脚边的猪草。
可她太小了，本来力气就小的可怜，现在又油尽灯枯，只吊着最后一口气，力气更是微弱得近乎没有。别人随手就能扯下的小草，对她来说却重若千斤。她只能伸出两只小手，死死扯住小草，整个小身子都跟着用力，小脸绷得紧紧的，小米牙死死咬着，拼尽全身力气去拽。
用尽浑身气力，终于将那棵小草扯了下来。可力道过猛，收不住身形，她小小的身子往后一仰，小屁股重重磕在满地碎石杂草上，尖锐的小石子硌得她浑身刺痛。
剧痛席卷全身，可小当根本顾不上分毫。
找妈妈。割完猪草，就能找妈妈。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给自己打气，撑着残破的身体，手脚并用的艰难爬起来，继续蹲在地上扯着下一棵猪草。
烈日渐渐西斜，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夕阳落山，暮色开始笼罩山野。
整整一个下午，那群孩子在山里追逐打闹，玩得不亦乐乎。有人揣着酸甜的野果，有人顶着蓬松的草冠，欢声笑语漫遍整片山林，生活无忧无虑。
而荒草丛中的小当，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小碎发被汗水浸透，死死贴在惨白的额头上。凭着一股不肯认命的执念，她硬生生撑着残破的身体，将满满一篮猪草割得整整齐齐。
终于，山里的嬉闹声渐渐靠近，那群孩子玩够了，成群结队、欢天喜地地从山林深处跑了出来。
看见他们的瞬间，累得近乎昏厥的小当，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了漫天星光，澄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滚烫的期待。她撑着地面，微微抬头，眼巴巴看着这群孩子，静静等着他们兑现承诺，带自己去找日思夜想的妈妈。
可温柔的希冀，在下一秒就被狠狠碾碎。
一个领头的孩子快步上前，二话不说，抬手就将虚弱的小当狠狠推倒在地。
其余孩子瞬间围上来，满脸嬉笑变成了刻薄的嘲讽，稚嫩的嘴里吐出最恶毒的话语。
“小傻子还真听话，真给我们割完猪草了！”
“真是个小傻瓜，谁要帮你找妈妈！”
“你根本不配有妈妈，大黄狗就是你妈妈，你去找它吃奶啊！”
一句句话语像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小当脆弱的心底。
她眼底刚刚燃起的所有光亮，瞬间彻彻底底褪去，只剩无边无际的灰暗与死寂。大颗大颗的温热眼泪，砸落在冰冷的泥土上，碎得彻底。
她哽咽着，带着破碎的哭腔，委屈又绝望地低吼：“你们骗小当……你们是坏人……你们不帮小当找妈妈……小当不给你们扯猪草了……”
说完，她拼尽仅剩的力气，伸手想要去抢那篮自己拼死割来的猪草。
她从未反抗，从未忤逆，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鼓起勇气反驳。
可这微弱的反抗，彻底惹恼了这群骄纵的孩子。他们脸上的嬉闹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怒意。
“胆子真大，小废物还敢顶嘴！”
没人再理会倒地痛哭的小当，众人一声招呼，旁边待命的大黄狗瞬间被松开束缚，疯了一样的朝着小当冲去。
熟悉的狗吠声响起，刻入骨髓的恐惧再次席卷全身。
可这一次，大黄狗像是在存心戏耍这盏残灯最后的微光。
小当本就油尽灯枯、逃跑得步履蹒跚，连站稳都做不到，根本跑不快。大黄狗就不急于扑咬，只死死跟在她身后，压低身子不断吠叫恐吓，慢悠悠的撵着她满山逃窜。
她每一次踉跄着摔倒，每一次撑着地起身，都会牵动浑身伤痛，一口口浓稠的黑红淤血不断从嘴角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衫，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这些对于小当是痛苦，是折磨，但身后的大黄狗却愈发亢奋，摇着尾巴、不停低吼，乐此不疲的捉弄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小人儿。
一旁围观的孩子们，原本还在肆意嬉笑，可看着小当一次次大口呕血、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小小的身子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终究被这惨烈的景象吓到了。
年幼的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吓人的场面。
心底的恶趣味彻底消散，只剩下莫名的慌乱。没人再敢停留，他们慌忙背起那满满一篮猪草，再也顾不上捉弄小当，一窝蜂转身，风一样的朝着山下跑去，脚步仓皇，转瞬就消失在山道尽头。
孩子们下山之后，那只肆意戏耍的大黄狗也没了兴致，不再追赶落魄逃窜的小当，晃着蓬松的大尾巴，悠哉悠哉的跟在小主人们身后，缓缓下山了。
山野之间，再次陷入死寂。
风声萧瑟，暮色沉沉，整片荒山开始被黑暗吞噬。
看着所有人、所有动静都消失在山道尽头，濒临绝境的小当依旧不肯放弃。
她怕黑，怕冷，怕孤零零一个人死在这荒山野岭，怕再也见不到妈妈。
她太小了，可她懂。
黑暗代表着结束，代表着孤独，代表着再也没有人来，代表着死亡。
只要被这片漆黑彻底笼罩，她就会永远困在这里，永远躺在这里，再也等不到天亮，再也见不到心心念念的妈妈。
对黑暗的恐惧、对孤独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硬生生从她将死的躯体里，压榨出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
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瘫软在地、浑身废力的小身子，居然真的再次一点点撑着泥土，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小小的身子晃晃悠悠，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小当自己都懵了，怔怔的愣在原地，难以置信自己还能站起来。
刚刚扯猪草，还有再一次被大黄狗撵得满山跑，她确信已经耗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
但呆滞只是短短一瞬间，她眼里重新燃起极致的求生渴望。
她鼓足毕生所有的勇气，用尽身体最后一丁点力气，迈开两条发软的小短腿，朝着那群孩子们消失的方向奋力追去。
她追的不是那群欺负她的孩子。
她追的是生的希望，是不想死的执念，是怕黑、怕孤独、怕一个人孤零零埋在荒山的本能。
可命运终究不肯留情。
刚勉强迈出两步，双腿瞬间一软，小当重重向前扑倒，再次狠狠砸在冰冷的草丛泥地上。
“噗——”
一大口浓稠的黑红淤血，猛地从她嘴里喷涌而出。
一口血直接糊满了稚嫩的小脸，一排整齐的小米牙被鲜血浸透，白里透红，极致的刺眼。
沾满血污的小嘴微微张着，带着哭腔，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地呢喃哀求。
“等等小当……小当害怕……小当不要一个人……”
她还不想放弃，她还想爬，还想追，还想活着见妈妈一面。
可她的身子，早已彻底油尽灯枯，再也支撑不起半点挣扎。
就在她死死抠着泥土、想要再次起身的瞬间，远处那群孩子消失的山林阴影里，忽然缓缓亮起了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
一双、两双、数不清到底多少双。
阴冷、死寂、贪婪。
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来的恶鬼，静静蛰伏在黑暗里，死死挡在了小当唯一的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