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峥，觉醒完成。”
“战斗类职业——重装兵！”
金色文字从觉醒阵列上方升起时，大厅里先静了一瞬，随后爆出一片压不住的惊呼。
记录老师坐直身体，光屏上立刻多出三家学院的预录取标记。观礼区里，一个身穿深色军常服的中年男人朝韩峥点了点头。
韩峥身材高大，站在尚未熄灭的金光中，右臂表面浮现出一层厚重的灰黑甲影。
属性增幅，职业特征外显。
哪怕不看评级，也知道这是个能进灾门战场的职业。
林砾站在队列后段，视线越过前面几人的肩膀，看见记录老师把韩峥的档案从白色框拖进了金色框。
韩峥下台后，下一名女生走进阵列。
光芒很快亮起，又很快暗下。
“生活类职业——花艺师。”
掌声稀疏了许多。
刚才询问韩峥联系方式的招生人员低下头。记录老师按流程问过是否复核，在女生档案后标注了“社区就业推荐”。
女生抿着嘴走下台，眼圈有些红，却没有人嘲笑她。
也没有人再看她。
这种迅速失去价值的安静，比嘲笑更清楚。
大厅正前方的电子屏滚动着今日提示。
【灾门警报等级：蓝色，城市防御结界运行正常。】
【觉醒期间请服从职业者管理，禁止擅自进入阵列。】
灾门降临至今三百年，职业者守住城市，职业也决定了人的位置。战斗类能进学院和军团，稀缺生产类会被企业提前签走，普通生活类走下阵列时，便能看见往后的人生。
“下一位，林砾。”
林砾抬起头。
十八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鞋边沾着从贫民区赶来时留下的浅灰。他没有深呼吸，只先看了一眼阵列四角。
四名监考职业者位置没变，主控台绿灯正常，阵列的能量纹路没有缺口。
他走到身份核验台前，把手掌按了上去。
“林砾，十八岁，第七城市立三中。”机械女声逐项核对，“监护人信息——”
声音突兀地停顿半秒。
光屏上闪过一行红字，很快被系统遮去。
【关联职业档案不存在。】
“监护人信息缺失，不影响本次觉醒。”监考老师扫了林砾一眼，“进去吧。”
林砾收回手，神色没有变化。
十年前，父亲进入禁区后失踪。最初的档案还有任务编号和失踪判定，后来逐项变成无权限查看。两年前他再次检索，只剩一句：相关职业档案不存在。
不是封存，是删除。
以他现在的身份，连追问为什么被删的资格都没有。
战斗类最好，侦查类也行。哪怕是有培养价值的生产职业，只要能进一所够好的学院，接触更高权限的资料库，就算有路可走。
观礼区边缘，有人低声说：“贫民区那个？气血成绩一般，最多觉醒个搬运工吧。”
另一人没接话。
林砾也没有回头。
阵列外，候场席第一排的短发女生正低头记录能量波动。她叫苏眠，文化课长期占据年级榜首，尤其擅长规则学基础。
林砾从她身边经过时，苏眠看了一眼电子笔上的计时记录。
“刚才身份核验的延迟，比正常情况长零点四秒。”她忽然说。
林砾看了她一眼：“系统没要求复核。”
“嗯。”苏眠重新低头，“所以我只是记录。”
阵列闭合。
四周声音被隔绝，只剩低沉的嗡鸣。
监考老师的声音从外部传来：“放松，不要主动抗拒职业印记。觉醒阵列由职业塔直接供能，受城市结界保护，普通灾门波动无法干扰。”
林砾闭上眼。
脚下纹路依次亮起，温热感沿双腿向上蔓延，像无数光点穿过皮肤，在血肉间寻找一个尚未显现的位置。
片刻后，阵列亮度骤然拔高。
大厅里响起一阵骚动。
林砾睁眼，看见头顶聚起的光芒浓得近乎发白。负责记录的老师下意识将评级界面切到稀有职业栏，几名招生人员也再次抬起头。
然而下一秒，所有光芒同时向中心坍缩。
没有武器投影，没有元素异象，也没有属性强化带来的身体变化。
那团压缩到极点的光晃了两下，最终凝成一枚黯淡的灰色图标。
一只缺了口的旧布袋。
文字在林砾面前展开。
【职业：拾荒者】
【分类：生活类】
【属性增幅：无】
【职业技能：无】
【职业能力：发现被人遗弃之物】
大厅安静了两秒，后排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刚才那么大动静，就这？”
“拾荒者还能觉醒出异象？”
笑声没有扩散。大多数人看了一眼，便将注意力移向下一名考生。记录老师把界面切回基础栏，选择了最低培养评级。
“职业印记稳定，无隐藏属性增幅，未检测到战斗技能。”监考老师公事公办地确认，“拾荒者属于基础生活职业，常规就业方向为城市清运、灾后回收、低危废弃物处理。是否申请复核？”
林砾盯着面板，没有立刻回答。
失落当然有。不是被人笑两声的难堪，而是他反复计算的几条路，在职业名称出现时一起断了。顶尖学院不会为拾荒者开放规则研究课程，更不会交给他档案权限。
他花了十年，终于等到能改变身份的一天。
结果只得到一只破布袋。
“是否申请复核？”监考老师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复核只能检查觉醒结果是否稳定，不能改变职业。”
“不申请。”林砾说。
阵列不会因为他的情绪重新转一次。
他把视线移到最后一行。
发现被人遗弃之物。
不是发现垃圾，也不是辨认可回收物。
“遗弃”描述的是物品状态，还是人与物之间的关系？遗失的东西算不算被遗弃？无主之物呢？
这些疑问不足以改变评级，更不能证明这个职业另有价值。林砾只把措辞记住，抬手关闭面板。
阵列开启，他走了出去。
韩峥还没有离场，听见职业结果后，目光从林砾身上扫过。
“灾后回收也要进外围危险区。”他说，“没有属性增幅，真遇到异兽，跑都跑不掉。”
不是挑衅，只是重装兵对职业适用范围的判断。
“所以常规建议写的是低危区域。”林砾答道。
韩峥略微皱眉，随后收回目光。两人的职业已分到两条不同的路上，没有争论的必要。
苏眠则看着林砾尚未完全隐去的职业面板。
“被人遗弃……”她轻声重复。
下一刻，大厅顶灯闪了一下。
很轻微，像电压不稳。
技术人员检查供能数据，电子屏仍显示城市结界运行正常。
“下一位，苏眠。”
苏眠走进阵列。身份核验灯刚转为绿色，环形隔离门还没有完全闭合。
林砾回到候场区，却没有坐下。
空气里多了一股消毒水味。
觉醒大厅使用的是无气味清洁剂。刚才还是人群聚集的闷热气息，此刻消毒水味却越来越重，冷得像刚擦过一间封闭病房。
顶灯第二次闪烁。
这一次，电子屏上出现了大片雪花。
【灾门警报等级：蓝——】
提示被横向撕裂，雪花深处一闪而过的不是城市地图，而是一扇漆色斑驳的病房门。
“暂停觉醒。”主考官立刻起身。
他胸前的银色徽记亮起，一层半透明屏障迅速包住阵列。苏眠站在尚未启动的阵列中央，头顶没有职业投影。她退到屏障边缘，朝主考官点头，示意自己无事。
另一名监考者按下警戒按钮，试图接通职业塔。
通讯器里没有回应，只有模糊的铃声。
叮——
叮——
像病床边无人接听的呼叫铃。
“全员留在原位，不要靠近出口。”主考官声音沉稳，“防御职业展开保护，技术组切断阵列供能，呼叫塔内应急组。”
韩峥右臂甲影迅速凝实，挡在候场区外侧。几名战斗职业考生也召出武器，却没人擅自冲出去。主考场的监考者经历过灾门事故，反应比学生快得多。
可阵列没有断电。
技术人员连续拍下三个紧急开关，脸色逐渐难看：“供能线路已经物理切断，它还在运行。”
林砾抬头看向安全出口。
绿色标识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原本奔向门外的小人图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白底黑字。
【住院部二区】
他立即看向旁边的金属装饰墙。光滑墙面映着整座大厅，却比现实中多出一排门。那些门紧挨在观礼区后方，门上挂着一块块模糊的号码牌。
一，二，三……
数到第十二扇以后，反光像被什么东西抹开了。
“墙里有东西！”有人失声喊道。
主考官转身，手中凝出一柄青白色长刀，刀锋划过金属墙面。
刺耳的切割声中，墙体被斩开一道两米长的裂口。
裂口后面没有电路和混凝土。
是一条昏黄的走廊。
两侧病房门半开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到黑暗深处。一道人影穿着白大褂，从走廊尽头缓慢经过。
距离太远，看不清五官。
只看得见那张脸平得像一张没有落笔的白纸。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主考官没有追击，反而一步退回裂口前：“规则禁区。所有人不要攻击，不要回应任何未经确认的声音！”
话音刚落，大厅正门自行弹开。
门外不再是职业塔的疏散通道，而是另一条医院走廊。
林砾从正门和墙上裂口分别望去。两个本该相交的方向，尽头却是同一盏闪烁的灯、同一道穿白大褂的人影，像两处开口被强行接到了同一个地方。
冷风卷着消毒水味灌进大厅。墙皮从门框处泛黄、剥落，白色地砖覆盖合金地面。候场椅褪去颜色，扶手爬满暗褐色锈斑。
变化沿着大厅迅速蔓延。
职业徽记被“肃静”标牌取代，观礼区变成挂号窗口，觉醒阵列下方浮现出一圈洗不掉的陈旧水渍。
半透明屏障闪烁两次，像一层薄冰般碎开。主考官立即伸手，把仍未完成觉醒的苏眠从阵列边缘拉回候场区。她站到人群前侧，电子笔还握在手里。
有人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信号。
有人试着激活职业面板，面板能够出现，所有对外联络功能却都是灰色。
林砾也唤出自己的职业界面。
灰色布袋依旧悬在那里。
【职业能力：发现被人遗弃之物】
文字比觉醒时更加稳定，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新提示。
没有属性，没有技能，也没有告诉他该往哪里走。
啪。
大厅主灯短暂熄灭，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惨白的应急灯便亮了起来。两条病区走廊里的灯仍然全亮着，显然还没有进入正式的夜间熄灯。
众人头顶的广播发出一阵电流杂音。
一个温柔、标准，却没有半点起伏的女声接管了频道。
“各位病人，晚上好。”
“住院部即将进入夜间管理。”
“病区照明将从走廊尽头开始，逐段关闭。”
“当最后一盏病区灯熄灭，住院部将正式熄灯。”
“请所有病人在正式熄灯前，找到属于自己的病床。”
“重复，请所有病人在正式熄灯前，找到属于自己的病床。”
挂号窗口旁的墙面上，一张发黄的纸缓缓从空白处浮现。
那是一张病床分配表。
人群本能地朝那里看去。姓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数量却明显比大厅里的人少。表格最下方，还有一行与其他编号隔开很远的字。
【十三号病床：待分配】
走廊最深处的第一盏灯灭了。
随后是第二盏。
黑暗从远处一段段逼近，橡胶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吱呀。
吱呀。
一辆看不见的推车，正从走廊深处朝他们靠近。
靠近出口的考生僵在原地。更远处，那名没有脸的医生停下脚步，缓缓转向大厅。
林砾看着病床表，又看了一眼自己灰暗的职业面板。
至少在这道广播里，他们不再是考生，只是一群必须赶在熄灯前找到床位的病人。
而他刚刚得到的职业，只能帮他寻找被人遗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