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了。
姑娘来得更勤了。
一开始是隔三差五，后来干脆隔一天就来一趟。来了也不闲着，扫地、擦柜台、浇花，干完了就蹲在院子里，看江浩修东西。
江浩心里想，她再这么勤快下去，自己这铺子真得给她发工钱了。
他没说出口。他怕说了，她真不来，那院子里那几盆花就没人浇了。
其实他想过，这姑娘到底图什么。
要说图钱，她扫地擦柜台的活，在码头扛一天货也能挣几个铜板。要说图手艺，她也从没开口说想学。她好像就是没地方去，又不好意思白待着，所以找点活干，让自己待得心安。
江浩活了二十多年，前二十四年在原来的世界当社畜，看人脸色看多了。这种心思，他一眼就看得透。
看透了，他也没戳穿。
他要是在原来的世界，这会儿应该会说一句：都是打工人，何必为难打工人。
可惜这儿没有打工人这词。他就在心里说了一遍，然后继续修他的水车。
有一回，江浩修一台弩机，修到一半，手边缺个东西，他正想弯腰去拿，姑娘已经递过来了。
江浩接过来，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看你手往那边伸了。姑娘说。
行啊。江浩说，你这是要出师了。
姑娘愣了一下，说：出什么师。
跟我学手艺啊。江浩一本正经，你看你这眼神，这手速，不学机关可惜了。
姑娘看着他，半天，说：我没说要学。
我知道。江浩说，我提前招揽一下，万一你哪天想通了，我这名额还留着。
姑娘低下头，没接话。但江浩看见，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姑娘蹲在院子里，用指头在灰地上画东西。
江浩开始没在意。后来他扫了一眼，手里的锉刀停住了。
她画的，是一组齿轮。
齿形画得不算准，但那个装法，那个咬合的样子，不是随便画画能画出来的。
江浩放下锉刀，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两眼，说：你学过？
姑娘抬起头，看见他，脸上一下子就红了。她拿手把那几道线胡噜掉，说：没有。我就是随便画画。
画得挺好的。江浩说，比我有天赋。我刚学的时候，画出来的齿轮，狗看了都摇头。
姑娘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她没再画，但那几道线，她记住了。
江浩也没再问。
他站起来，回柜台，继续修他的弩机。
他修着修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才画齿轮的样子，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他说不上来。但他看着那几道被她胡噜掉的线，心里忽然安了一下。
说不上为什么。
这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跑货的商人，黑黑瘦瘦的，背着一个大包袱。他一进门就说：师傅，听说你这儿啥都能修？
看东西。江浩说，您修什么？
商人把包袱解下来，从里面抱出一台旧机关。
那东西不大，锈得厉害，看着有些年头了。商人说：这玩意儿，我在旧货市上收的，收的时候就是坏的。你看看，还能不能修好。
江浩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他掏出工具，把外壳拆开。
里面的齿轮组，露出来了。
江浩的手，停住了。
那个装法，他没见过。
但他见过。
归终的图纸里，有一页，画的就是这个。那个多弦并排的咬合，那个错齿的角度，他看图纸的时候琢磨过好几遍，一直没想通是怎么装出来的。
现在，活的东西，就在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很久。
商人等得有点急，问：师傅？能不能修？
能修。江浩说。他抬头，问，这东西，你在哪儿收的？
北边。商人说，一个叫归离集的地方。那边早没人了，就剩一堆破石头，我路过，看这东西埋在土里，觉得有点意思，就捎回来了。
江浩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台旧机关，看了好半天。
归离集。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听到这三个字了。
姑娘蹲在门口，正拿扫帚扫台阶。
商人说归离集的时候，她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她又接着扫。
她没有抬头。
但江浩看见了。
他看见她握着扫帚的手，指节白了一下，又松开。
江浩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拆那台旧机关，像是没看见。
商人还在旁边说：那地方邪门得很，那么大一片地方，说没就没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听人说，以前那儿可热闹了，种了好大一片花……
什么花。姑娘忽然开口。
商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什么？
你说，种了好大一片花。姑娘说，什么花？
商人想了想，说：我也不清楚，听人说的。好像是白色的，跟百合差不多。
姑娘没有再问。
她低头，继续扫地。
江浩手里的活，也没有停。
但他心里，那根弦，轻轻响了一下。
他低头修着机关，心里转了好几圈。
她要是真没去过那地方，听见个地名，扫帚不会停。
她要是真不记得那花，不会开口问那一句。
江浩没抬头。但他知道，这姑娘，去过归离集。
或者说，她至少，知道一些和归离集有关的事。
那天晚上，商人走了以后，江浩把那台旧机关修好了。
他把它放在柜台上，又看了看。
然后他回到柜台后面，拿出那个旧木匣，打开，翻出归终留下的图纸。
他找到那一页，摊开，对着灯看。
图纸上的那组齿轮，和他白天修的那台，几乎一模一样。
江浩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那个姑娘，到底是路过，还是来找什么的。
她说她忘了在哪儿见过琉璃百合。
她听见归离集三个字，扫帚停了。
她问商人，那是什么花。
江浩摸了摸胸口的齿轮。凉的。
但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把图纸收好，合上木匣。
他吹了灯，躺下。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一会儿。
他决定，明天问问她，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