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晌午的时候出了桩事。东街有个姓胡的混子，连着排了两回队，头一回领了五口人的份，第二回又换了个户头想再领。
孙廷玉翻册子翻到这一页，抬眼看了看他：“你叫胡三？这户头上写的是你爹的名字。你爹上个月就过世了，户头还没销？”
胡三梗着脖子说“我爹过世了我替他领不行”。
孙廷玉把册子搁下来：“你爹不在了，你户上就少一口人，该按四口领。头回你领了五份，多领的退回来。”
胡三不肯退，赖在队伍前头骂骂咧咧。孙廷玉也不跟他吵，朝旁边的禁军使了个眼色。
两个禁军上来把胡三架到一边，孙廷玉当着排队的人把胡三的户头从册子上勾了，说了一句：“今天先不给胡三发，让他回去把多领的粮退到里正那儿，退完了明天再来。”
排队的人看着胡三被架走，没人再敢浑水摸鱼。
孙廷玉把册子翻回原处，冲后头喊了声“下一个”，队伍又动起来了。
药点那边是燕昀盯着。城北旧官署的三间正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东厢做诊室西厢做药房，堂屋摆了诊台。
太医院的陆医正坐中间，两个年轻太医和三个当地老大夫分了两班倒。
头一个来看病的是个年轻汉子，捂着肚子说疼了三天。陆医正搭了脉，说是喝了脏水闹的痢疾，开了方子让人去西厢抓药。
汉子接了方子有点不敢走，陆医正挥了挥手：“不要钱，快去抓药，抓完了回去熬三碗，一天喝一碗。”
到晌午诊室门口排了二十来号人，大半是拉肚子的和发热的。
陆医正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了跟燕昀说：“殿下，水得管。喝生水的人多，光治病治不过来，得让人把水烧开了喝。”
燕昀当天下午就让人在关帝庙和戏台子两处施粮点旁边各支了一口大锅，专门烧开水，谁渴了随便喝。
又让禁军沿街敲锣喊话：“别喝生水！水烧开了再喝！拉肚子的赶紧去城北官署看病，不要钱！”
沈见舟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他天不亮就到了堤上，头批招来的五百民夫已经拢了三百来号人，扛着铁锹和箩筐站在堤根底下等他派活。
沈见舟把堤上划了四段，每段派一个里正带着干。溃口那段最要紧，他亲自盯着。
清淤的活最累，一锹一锹把淤沙挖出来，装筐挑到堤外倒掉。
沈见舟脱了外袍挽起裤腿也下去了，跟民夫一块儿踩在泥里挖。
有个老里正看不过去，喊了一嗓子：“沈大人您上来，这活儿我们干就行。”
“一起干快些。”沈见舟头也没抬，一锹铲下去，挖出来的淤泥甩到筐里。
民夫们见他一个工部郎中亲自下泥塘，干劲也上来了，头一天就把溃口那段的淤清了小半。
收工的时候沈见舟从泥里爬上来，浑身上下糊得没剩几处干净地方。
他蹲在堤根底下拿水冲了冲手，跟负责记工的书吏交代：“明天接着来。清完淤就开始夯土，黏土我让人明天一早运过来。”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在城门口碰见周砚正带着人收戏台子那边的摊子，两个人站在街边说了几句。
“粮发得怎么样？”沈见舟问。
“我这边发了三百多石。孙侍郎那边也差不多。”周砚看了他一眼，“你这一身泥，掉泥坑里了？”
“差不多。堤上清淤清了一天。”
周砚笑了一声：“行，明天沈兄接着挖泥。”
第二天一早，燕昀让人在城门口贴了张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今有安平侯席观沄和弘安伯单泽恩捐粮三千石、药材若干、银五万。所有物资均已入官仓，自即日起发放。底下还盖了榕城衙门的大印。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口就围了一圈人。有个识字的书生站在前头念了一遍，旁边的人听完纷纷点头。
有个老太太挤到前头问衙役：“这弘安伯和侯爷人在哪儿呢？我们想当面道个谢。”
衙役指了指城北方向：“货是从京城来的，人没来。你们要道谢，往城北官仓那边找管事的说去。”
老太太真去了。城北官仓门口，刘管事正带着伙计点第二批货，被老太太拽住袖子说了好一通感谢的话。
刘管事被说得不好意思，摆着手说“老人家别客气，我们东家就是做买卖的，捐点东西应该的”，老太太不听，硬塞了两个鸡蛋给他。
刘管事揣着鸡蛋回去跟燕昀说了，燕昀笑了半天：“两个鸡蛋把你吓的。”
孙廷玉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把账本往桌上一搁：“那你就接着。老太太的心意。”
刘管事嘿嘿笑了两声，把鸡蛋搁在桌上：“那成，中午加个菜。”
沈见舟从堤上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他把沾满泥的靴子在院门口刮了刮，进来先灌了两碗凉茶。
燕昀问他堤上怎么样，他把碗搁下来：“清淤清了一半。明天上夯，石料后天到。”
“民夫够不够？”
“够。今天干了一天，明天来的人只会更多。管三顿饭加十文钱，村里人都抢着来。”
新来的知府，四十来岁的人，瘦长脸，叫郑怀安，原任徽州府同知，调来榕城当知府。
履历上写着“任内清丈田亩，均平赋役”，没办过什么惊天大案，但徽州那边的百姓给他立了块碑，走的时候夹道送了十里。
郑怀安来的当天就上任了。
没有接风宴，没有拜码头，一头扎进知府衙门的库房里翻旧档。
郑怀安晚上才过来找燕昀，进门朝燕昀拱了拱手：“七殿下。路上听说榕城的水退了，粮也发了，下官来迟了。”
“不迟。正好赶上收尾。”燕昀把他往正堂里让。
郑怀安坐下来，没喝茶，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翻得起毛边的册子，翻到中间某页推过来：“殿下的手记。你们写的榕城灾后条陈，转了一份到徽州，下官拜读过。今天来，是想当面跟殿下核几处数目。”
“郑大人，你这是在徽州就开始挑毛病了？”
“下官有个毛病，看到数目对不上的地方就睡不着觉。”
郑怀安把册子收回去，“方才路上听里正说，堤上清淤清完了，夯土夯了两天，石料明天到。那石料从城外石场运过来，走的是哪条路？”
沈见舟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这句，把手里一卷堤工图铺在桌上：“走的是城南那条老官道，绕开了被冲断的官道段。怎么了？”
“那条老官道窄，两辆骡车并排走都费劲。石料一车一车往里运，走得慢不说，万一再下雨，老官道也得泡软。
我来的路上看见城北有条废渠，渠底是硬的，修整修整能走骡车。从石场到城北渠口少说能近五里地。”
沈见舟盯着堤工图看了一会儿，拍了一下桌子：“这条渠我知道，渠首淤了半截，清出来两三天的事。”
“那就清。”郑怀安把册子合上，“下官今天到任，头件事是清渠修路。第二件事是清丈田亩。”
燕昀和周砚对视了一眼。孙廷玉在旁边端着茶碗没说话，但耳朵竖着。
“清丈田亩？”燕昀问。
“水淹过的地方，地界全冲没了。哪家哪户原来哪块田，现在谁也说不清。不清丈，明年春耕就得打成一锅粥。
可清丈得有人手、有章程，还得有勘验图册。下官在徽州干过这个，一套流程走下来两个月，正好能赶上明年开春之前把地界重新划明白。”
周砚把茶碗搁下来：“郑大人，你那个勘验图册的格式，能不能给我看看？”
“巧了，下官带了一箱旧档来，就在轿子后头跟着那辆骡车上。”
燕昀回了住处跟周砚说：“二哥给我挑的人，真是一挑一个准。”
周砚正趴在桌上画勘验图册格子，头也没抬：“陛下挑人先看履历再看人，郑怀安在徽州清丈田亩的时候得罪了当地一个勋贵，被从四品压到六品调去管了三年粮仓。陛下把他从粮仓拎出来放到榕城，是让他放开手脚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