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衣袖中拿出一封“请罪书”，双手呈给方悦。
“我愿自领杖责三十，代他们向少掌门，和众位被欺骗的师弟师妹们请罪。”
待方悦接过请罪书后，他又面向众位弟子，言辞恳切地说:
“我做这些只是因为他们错了，而我有不察之责。”
“现在我只请求，少掌门看在同门情谊的份上，莫要再深究此事，免得让众位师弟师妹们心寒啊！”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配着他那痛心疾首地自责表情，立刻就迷惑了在场的弟子。
人群中立马就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刚才还指向王峥的话语，竟再次变了个方向。
“大师兄都这样道歉了，少掌门还要怎样？
难不成要继续不依不饶吗？”
“就是啊，王政和赵虎自己自作自受，为什么要牵连大师兄啊？
大师兄刚刚可是为了我们才请罪的！”
“可王政犯了错，必须要按门规处置的，怎能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了？”
有脑子清楚的弟子站在方悦这边，但最终迅速被其他人的话语淹没。
“你不懂，少掌门若是非要再继续追究下去，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方才因为证据而倒向方悦的天平，竟再次被严空的这番表演扳回了几分。
他没有做太多花里胡哨的计谋。
仅仅只是简单的鞠了两躬，递上一封请罪书，外加又说了一些彰显“仁厚”的好话。
他没有与方悦争论事情的对错，只与她争抢弟子的舆论与偏向。
方便站在原地，看着严空那张写满了“仁厚”的脸，心中冷笑。
这就是爹爹口中所说的伪君子啊。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请罪书，上面字迹整洁，挑不出半分错来。
她没有如众人所料想的那般，脸上露出动容之色，依然面无表情。
渐渐的，周围弟子被方悦的情绪所感染，一个个的都从热血上头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大师兄的这份请罪书，写的真的是好极了。
写的情真意切，滴水不漏，连上面的字都是极为出挑的。”
方悦摩挲着手中的纸，抬起头看向严空，声音温和的不像样。
一时让人分不清她是在真心的夸赞，还是在讽刺。
但眼底的寒光透露了她真实的想法。
“只是有一处，恕师妹愚钝，实在是想不明白，还请大师兄解惑。”
她将请罪书举起，目光落在严空脸上，语气仍然柔和。
“大师兄说‘代他们请罪’，可宗门的律法上并没有可以‘代请罪’之说。
你只是他们的师兄，又不是他们的授业恩师，也不是他们的亲眷家人，那……这‘代’字，究竟从何而来？”
既然严空要踩着她出头，就不要怪她一点不讲同门情谊了。
严空的身子微微的顿了一瞬，脸上的自责之情仍然保持的完美无缺，但眼神里却闪过片刻阴霾。
没想到这个不经世故的方悦，竟会略过他提出的难题，直奔他话语中的漏洞。
难对付！
随后他沉下声来，语气郑重有力。
“师妹，我代他们认错，仅仅只是认为我身为大师兄，有责任这么做。
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弟子，而是掌门首徒，是这青山派的大师兄。”
同时还是下一任掌门之选。
话语未尽，但方悦已经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不过还是对掌门之位有觊觎之心罢了。
“大家都是青山派的弟子，那就都是亲如兄弟姐妹。
他们犯错，我这个当大哥哥的，怎么能不心痛。
自然是要代他们道歉认错的。”
这一番唱念做打，成功消除了周围弟子的怀疑。
让他们不住的在心里点头，认同严空的做法。
听到严空的辩解，方悦轻轻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大师兄，他们犯错的时候你在何处？
赵虎贪污的时候，你未曾阻止。
王政构陷的时候，你还是迟来一步。
如今到了需要让执法堂抓人的时候，你却跳了出来，这是何意？
难不成就因为你的一封请罪书，就当这一切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方悦最生气的就是这一点，不论他和严空如何争执，但有错就罚。
这是底线。
“如果这次不再追究，那是不是以后只要有人再次犯错，只要轻飘飘的一句道歉和一封请罪书，就不用再进执法堂了？”
说到此处，方悦望着周围的弟子，又补充一句。
“我知道师兄是心疼师弟，师妹同样也不忍同门受罚。
可今日不再追究王政的过错，哪来日有弟子受了冤屈就无处申辩时，那该怎么办？”
既然你严空来跟我谈“仁义”，那我就站在众位弟子的角度来跟你对抗。
方悦的话一出，原本觉得不该再追究的弟子，顿时清醒了过来。
是啊，若今日放了王政，那以后若是自己不小心被其他同门陷害，是不是也得不到公道？
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少掌门方悦，又望向站在一旁的大师兄严空。
心中那颗摇摆不定的心，最终还是站到了“公道”身旁。
严空脸上表演出来的自责表情僵住，嘴角的微笑不再上扬，而是逐渐拉平。
他怎么也没想到，以前无往而不利的话术，会如此轻易的被瓦解。
他不争对错，只争人心。
可方悦不争人心，只争公道、规矩。
到最后没想到人心竟被方悦赢得了去。
想到此处他深呼一口气，语气中带着沉痛，“师妹说的是，是我想的太少了。
我只顾着惦念同门之谊，却忘了……宗门律法。”
最后四个字严空说的极为艰难，仿佛咬牙切齿般恨不得生吞掉，但又碍于场面不得不说出来。
说完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方悦手中拿回了请罪书。
之后缓缓地撕成碎屑，如雪般被风吹起又飘落。
他再一次深鞠躬，言辞比之前更加恳切：
“这次，我自愿领账责五十，不过不是代他们领罚，而是为我自己的失察之罪、扰公堂之过。”
这一招以退为进，借机把刚刚的事情轻轻揭过。
“大师兄他……哎……”
“大师兄也是关心同门，只不过是急切了些许。”
“他也是好心，这不是大错……”
人群里不断有弟子的叹息声响起，最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