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景深到底还是追了上去。
霍司礼那句“别追了”还没落稳，他已经甩开对方的手，大步朝陆时笙离开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的灯光偏冷，陆时笙的背影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可她步子没有停，像是压根不想再给任何人一个解释的机会。
厉景深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她凭什么这样？
从前的陆时笙，别说这样转身离开，就算他皱一下眉，她都会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怕他不高兴，怕他说一句重话。
可现在，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难堪，甚至宁愿让梁思宇替她出头，也不愿意好好跟他说一句话。
这种失控感让厉景深烦躁到了极点。
他几步追上去，在陆时笙即将拐进洗手间外侧通道时，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陆时笙。”
陆时笙被迫停下。
她慢慢回头，看向厉景深。
那张脸依旧英俊得过分，眉骨深邃，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时带着天然的冷厉。
哪怕此刻满脸怒意，也依旧是旁人看一眼就会心跳失序的模样。
陆时笙看着他，心口却只剩下一片冰冷。
上辈子，她就是沉沦在这张脸里。
因为他偶尔一个温和的眼神，她可以开心很久；因为他难得一句关心，她就以为自己终于等来了回应。
她把他的冷漠当成性格，把他的偏心当成误会，把他对徐芊芊的纵容当成不得已。
最后呢？
最后她家破人亡，尊严碎了一地，连死前都没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真正的信任。
而现在，他又站在她面前，用同样的姿态，同样的眼神，同样理所当然的语气，要求她解释，要求她低头。
陆时笙忽然觉得荒唐。
荒唐到她连忍都不想忍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走廊里骤然响起。
厉景深的脸被打得微微偏了过去。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不远处追过来的洛樱脚步猛地一顿，眼睛都瞪圆了。
霍司礼也怔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连一向从容的梁思宇，眸底都掠过一丝意外。
厉景深缓缓转回脸。
他脸色黑得吓人，右脸上很快浮起淡淡的红痕。
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时笙，像是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动手。
更没想到，她下一秒会直接骂出来。
“厉景深，你tm要干什么？”
陆时笙声音不大，却冷得锋利。
厉景深瞳孔微缩。
他认识的陆时笙，从来温顺，克制，哪怕委屈到眼眶泛红，也只会咬着唇不说重话。
她会为了讨好他学着端庄，学着体面，学着在厉家长辈面前扮演一个合格的妻子。
她什么时候会打人？
又什么时候会骂出这种话？
“陆时笙。”厉景深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疯了？”
陆时笙甩开他的手，抬了抬下巴，眼神里甚至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怎么？”她冷笑，“你还想打我？”
厉景深的脸色更难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手背青筋隐现。
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和某种说不清的震动混在一起，让他一时竟没有立刻开口。
陆时笙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笑。
以前她怎么会怕他呢？
怕他冷脸，怕他厌恶，怕他离开。
可真正死过一次之后才知道，一个不爱你的人，就算你把自己低到尘埃里，他也只会觉得那是你活该。
现在她不想低头了。
也不想再做那个被他一句话就牵动情绪的陆时笙。
厉景深盯着她，忽然冷笑一声：“陆时笙，你现在真是长本事了。”
陆时笙面无表情：“多谢夸奖。”
“我是在夸你？”
“那不重要。”陆时笙抬手揉了揉被他攥疼的手腕，“重要的是，厉总以后别动不动对我拉拉扯扯，我们虽然还没离婚，但这不代表你能随便对我动手。”
厉景深听见“离婚”两个字，眼底骤然沉了下去。
“离婚？”他语气阴冷，“你现在把离婚挂在嘴边，是因为找到下家了？”
陆时笙眉心一皱。
厉景深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话语越发刻薄：“什么时候学会风尘女子那套了？一边还顶着厉太太的身份，一边在外面勾搭男人。”
洛樱脸色瞬间变了：“厉景深，你嘴巴放干净点！”
霍司礼也皱眉：“老厉，这话过了。”其实他看的出来，厉景深心里有陆时笙的，不然不可能会答应娶她，只是他自己还没有发现而已。
厉景深却像是没听见，只死死盯着陆时笙：“呵呵...陆时笙，我倒是真没想到，连梁思宇都能被你收服，你是这么做到的，像对我一样，给他下药，爬床吗？陆时笙我提醒你，梁家没有一个有责任心的老爷子。”
梁思宇眸色微冷，刚要开口，陆时笙却先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却没有半点温度。
她看着厉景深，眼神从愤怒慢慢变成了一种近乎怜悯的讽刺。
“厉景深。”她说，“不要自己心脏，就看什么都脏。”
厉景深脸色一沉。
陆时笙继续道：“我可不是徐芊芊，不需要靠装可怜、装无辜、装清纯来让男人替我出头，我有什么就说什么，绿茶那一套我不会，至于梁思宇也不是你，不会眼盲心瞎到把别人的恶意当成善良。”
“陆时笙！”
厉景深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把徐芊芊和他一起扯出来，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从前只要提到徐芊芊，她不是沉默，就是红着眼睛问他为什么不信她。
可现在，她连质问都懒得质问，只剩下讥讽。
厉景深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他冷冷道：“你别把芊芊扯进来。”
陆时笙听到这个名字，胃里翻起一阵恶心。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
她说一句徐芊芊，他就像被踩了逆鳞。
可徐芊芊一次次陷害她、羞辱她、把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时候，他却永远只会让她大度，让她别闹，让她不要伤害那个柔弱无辜的女人。
陆时笙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行，不扯她。”她冷冷道，“那你也别扯我和梁思宇。”
厉景深眯起眼：“不扯他？那你说说，你们到底怎么会在一起？”
陆时笙觉得好笑：“我为什么要向你汇报？”
“因为你是我妻子，我作为一个丈夫关心妻子不可以吗？。”
“妻子？”陆时笙看着他，“你需要的时候，我就是妻子；你不需要的时候，我连陌生人都不如，厉景深，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厉景深下颌绷紧：“回答我的问题。”
陆时笙闭了闭眼。
她真的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
这里是公共场所，来来往往的人虽然不多，却已经有人频频朝他们看过来。
她不想像上辈子一样，在厉景深和徐芊芊有关的每一场闹剧里，最后都变成别人眼中的笑话。
于是她压着脾气，冷淡道：“好啊，我告诉你，巧遇。”
厉景深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巧遇？”他冷笑一声，“陆时笙，你当我是傻子？”
陆时笙看着他，没有说话。
厉景深往前逼近一步，语气阴阳怪气：“你和梁思宇有那么熟吗？巧遇能巧到一起在KtV玩？还巧到他替你说话，替你出头，巧到你们一个包厢里唱歌喝酒？”
陆时笙眉眼彻底冷了下来。
“那你想听什么答案？”她问。
厉景深盯着她。
陆时笙扯了下唇：“是不是我说我和梁思宇早就认识，今晚就是约好的，你才满意？是不是我承认自己水性杨花、红杏出墙，你心里才舒服？”
厉景深脸色铁青：“我没这么说。”
“你字字句句都是这个意思。”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厉景深心里莫名烦躁。
陆时笙抬起自己的手腕，露出那圈被他攥出的红痕：“你从追出来开始，有问过我一句疼不疼吗？你没有，你只想知道我为什么和梁思宇在一起，只想知道我有没有做什么让你丢脸的事。”
厉景深视线落在她手腕上，眸色微顿。
那截手腕白皙纤细，红痕便显得格外刺眼。
他方才确实用了力。
可他当时只顾着拦住她，根本没注意。
“你手怎么了？……”
他刚开口，陆时笙已经放下手，眼底只剩冷漠。
“厉景深，你从来不在意我是不是难受，只在意我有没有听话。”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厉景深心里。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却仍旧僵硬：“如果你没有问题，为什么不敢解释？”
陆时笙看着他，忽然笑了。
“因为我累了。”
她一字一句道：“我不想再向一个从来不信我的人解释。以前解释得还不够多吗？徐芊芊摔倒，不是我推的；她过敏，不是我动的手；她哭着说我威胁她，也不是事实。可你信过我一次吗？”
厉景深眸光微震。
那些旧事被她这样轻描淡写地提起，他脑海里却不可避免地浮现出当时的画面。
陆时笙红着眼解释，声音哽咽，说不是她。
而他那时怎么说的？
他说：“陆时笙，够了。”
他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别这么恶毒？”
他说：“给芊芊道歉。”
如今再想起来，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得刺耳。
厉景深心底莫名一沉。
可骄傲让他无法在此刻低头。
尤其梁思宇还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他只能冷着脸道：“这和今晚不是一回事。”
“在我这里是一回事。”陆时笙说，“因为无论什么事，你都已经提前给我定了罪。”
厉景深薄唇紧抿。
陆时笙不想再看他，转身要走。
厉景深却再次伸手，似乎还想拦她。
这一次，梁思宇先一步走了过来，挡在两人之间。
他没有碰陆时笙，只是站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温声道：“厉总，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厉景深目光阴沉地看向他：“让开。”
梁思宇神色不变：“如果厉总还想继续在这里闹下去，我不介意叫经理过来。”
“你威胁我？”
“提醒而已。”梁思宇淡淡道，“这里有监控，刚才厉总拉扯陆小姐的画面，应该拍得很清楚。”
厉景深脸色骤冷。
霍司礼终于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老厉，够了。真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洛樱也赶紧走到陆时笙身边，心疼地看着她的手腕：“笙笙，我们走，不理他。”
陆时笙没有拒绝。
她是真的累了。
厉景深站在原地，看着洛樱扶住陆时笙，看着梁思宇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的视线，心里的怒火和说不清的酸涩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理智烧穿。
他冷声道：“陆时笙，你今天走了，就别后悔。”
陆时笙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
“厉景深。”她说，“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曾经没有早点走，对了，告诉厉笑笑以后别惹我，不然我见一次打她一次，你们就做好天天去医院看她的准备。”
说完，她再也没有停留，跟着洛樱朝外走去。
梁思宇看了厉景深一眼，语气淡淡：“厉总，有些人不是永远都会站在原地等你。”
厉景深冷笑：“梁总还是管好自己。”
梁思宇没有再接话，只转身跟了上去。
走廊里很快只剩下厉景深和霍司礼。
霍司礼看着厉景深阴沉到极点的脸，沉默片刻，才低声说：“老厉，你刚才那些话，真的太难听了。”
厉景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时笙离开的方向，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刚才那句话。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曾经没有早点走。
明明只是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他抬手碰了碰被打过的脸，指腹触到那点灼痛，眼神越发晦暗。
陆时笙变了，她真的变了。
可最让厉景深难以接受的是，她的变化，似乎不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也不是欲擒故纵。
她是真的，不想要他了，不，一定不是，也不知道她又耍什么手段。
这是霍司礼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