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厉景深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个阴沉的傍晚，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陆时笙穿着一件白色长裙，背对着他站在围栏边，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陆时笙！”
厉景深拼命朝她跑过去，可无论他怎么跑，脚下都像是灌了铅，始终无法靠近她。
陆时笙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温柔和期待，只剩下一片死寂。
“厉景深，”她轻声问，“你是不是终于满意了？”
“你下来！”厉景深嘶声喊道，“陆时笙，你先下来，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
陆时笙却只是看着他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出来，猛地推了她一把。
陆时笙的身体越过围栏，直直坠了下去。
厉景深瞳孔骤缩，几乎是在瞬间冲到围栏边。他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片被风吹散的衣角。
“陆时笙！”
女人从高处坠落，白色的裙摆在半空中翻飞，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
下一秒，沉闷的撞击声传来,鲜红的血液在地面上蔓延开来，陆时笙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脸上再也没有半点生气。
厉景深站在天台上，浑身冰冷。
他想下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根本动不了,那只推陆时笙的手，缓缓从他身后垂了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是你害死她的。”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厉景深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可那只手却越收越紧，像是要将他的肩骨生生捏碎。
“是你害死她的……”
“陆时笙！”
厉景深骤然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外传来密集的雨声,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敲门。
床头的灯被人打开。
霍司礼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在沙发上，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咋的，你也会做噩梦？”
厉景深呼吸急促，额前布满冷汗，胸口仍旧因为梦里的场景剧烈起伏。
“我也是人，不是神。”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霍司礼挑了挑眉：“行，厉总终于承认自己是人了。”
厉景深冷冷地扫过去：“不是，你怎么还在我家？你自己没有家？”
“我已经走了。”霍司礼打了个哈欠，“但外面下大雨，道路被冲断了，车根本开不出去。我只能又回来了。”
他指了指门外，语气无奈：“管家说我们两个关系好，就让我住你房间。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做，甚至还替你守了一晚上门。”
厉景深掀开被子下床，脸色依旧难看：“谁让你守了？”
“那我现在走？”
霍司礼作势要起身，厉景深却没有理他，径直走到窗边。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要天亮了，随后，他拿起手机，点开陆时笙的微信。
聊天页面停留在昨天晚上，没有新消息，一条都没有。
厉景深的眉心渐渐拧紧，以前不是这样的。
不管他什么时候回家，陆时笙总会给他发消息。哪怕只是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提醒他别忘了吃饭，她也从来没有真正冷落过他。
可现在，她安静得过分，厉景深盯着那片空白的聊天框看了许久，心里莫名烦躁起来。
他拨通了陆时笙的电话，手机里传来机械又冷漠的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厉景深的脸色沉了下来。
关机？
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关机？
“她没接？”霍司礼从后面探过头来。
厉景深收起手机，语气冷淡：“关机。”
“看来人家是不想接你的电话。”
“闭嘴。”
霍司礼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刺激他，只是慢悠悠地穿上外套：“先下楼吃饭吧。你脸色差成这样，等会儿别把厉爷爷吓出心脏病。”
两人下楼时，外面的雨势依旧没有减弱。
管家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早餐，厉老爷子却还没有起床。餐厅里十分安静，只有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
厉景深坐下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保镖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昨天徐芊芊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厉总，我们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
厉景深眸色微沉：“结束了，徐芊芊呢？”
“徐小姐她……好像挨了打，后来回到你病房，人晕过去了。”
厉景深握着手机的手一顿。
他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便是陆时笙冷着脸站在徐芊芊面前的样子。
“陆时笙打的？”
“不是，厉总。”保镖连忙解释，“是徐小姐的继父吴超打的，她母亲李梅梅也动手了。”
厉景深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们为什么动手？”
“听说昨天陆总找了老爷子，老爷子知道了你新婚夜的事情，为了不让陆家生气，施压让徐小姐给夫人道歉。徐小姐不肯，吴超就动了手。”
霍司礼正端起咖啡，听见这话后，动作也停了下来。
厉景深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爷爷做的？”
“应该是。吴超说，如果徐小姐不道歉，就让她以后别想再进吴家的门，徐小姐好像没有办法，就给夫人道歉了。”
厉景深抿紧薄唇，他忽然想起昨晚爷爷说过的话。
时笙要是真跟你离了婚，她就是自由身，陆时笙现在连他的电话都不接，分明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局外人，好像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一种说不出的烦闷涌上心头，厉景深的语气也变得冰冷。
“陆时笙怎么说？”
“夫人她……”保镖似乎回忆了一下，“她说他们在演戏。”
厉景深眉头一皱。
“然后呢？”
“夫人让他们滚蛋，说等会死她病房里面晦气。”
餐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霍司礼低下头，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厉景深抬眸看过去，眼神凌厉：“你笑什么？”
“没什么。”霍司礼端起咖啡掩饰，“就是觉得你老婆挺有意思。”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有厉老爷子撑腰，就可以狐假虎威？”
厉景深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她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和她离婚？”
霍司礼放下杯子，终于收起笑意：“你真的想和她离婚？问题是现在好像是她在嚷嚷着要和你离婚。”
厉景深没有回答，他本来应该毫不犹豫地说是。
陆时笙既然已经提出了离婚，他答应便是。这个婚姻本来就是一场意外，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和她共度一生。
可此刻，听见她让人滚蛋，听见她把厉老爷子的安排说成演戏，他心里却憋着一股无名火。
她凭什么这样无所谓？
凭什么说离婚就离婚，说不联系就不联系？
霍司礼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忽然叹了口气：“景深，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被抛弃的丈夫了？”
厉景深眸色一冷：“你想死？”
“我只是实话实说。”霍司礼靠在椅背上，“你担心她，给她打电话她不接，你就开始生气。听说她可能和别人有牵扯，你马上不高兴。”
他一字一句地说：“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根本不是在利用谁。她只是终于不想再跟你演下去了。”
厉景深的手指骤然收紧。
“够了。”
“你可以不听，但事实就是这样。”
“霍司礼。”
“她以前围着你转的时候，你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她不围着你转了，你又接受不了。”霍司礼看着他，语气平静，“厉景深，你不是不喜欢她，你只是习惯了她喜欢你。”
这句话落下，厉景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雷声轰然炸响。
梦里那张苍白的脸，再次从他脑海中闪过，陆时笙躺在血泊里，安静得没有半点呼吸。
厉景深忽然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霍司礼抬头：“你干什么？”
“去找她。”
“她电话关机，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厉景深拿起外套，脸色冷峻：“不就是在医院吗？。”
“这么大的雨，路都断了，你怎么去？”
厉景深脚步未停：“那就等雨停。”
霍司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次厉景深或许真的慌了。
而厉景深走到门口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陆时笙的消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陆时笙站在医院走廊尽头，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她微微侧着脸，神色冷淡，男人则低头和她说着什么。
厉景深的目光死死落在那把伞上。
下一刻，他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霍司礼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轻声道：“这人不是梁思宇吗？”
厉景深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照片里的陆时笙，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许久后，他才冷声开口：
“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