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陆时笙单刀直入的询问，厉老爷子神色微滞，眼底划过一抹深深的愧疚与苍凉。
在商海中厮杀吞并了大半辈子的老爷子何曾对晚辈露出过这般近乎恳求的姿态？
可如今这艘万亿巨轮眼看着就要撞上暗礁，资本市场瞬息万变，每一个犹豫的决策都可能让厉氏集团万劫不复。
老人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伸出干枯布满老人斑的双手，缓缓按在摊开的晨报上，字字沉重如千钧：
“时笙，爷爷知道这对你极不公平，可眼下这局面，唯有你才能救这个场。爷爷希望……这段时间，你能和景深继续维持夫妻和睦的表象，千万不能让外界坐实了婚变的传闻。”
厉老爷子抬眼望向神色沉静的陆时笙，语重心长地继续劝解道：
“哪怕只是演给外人看，哪怕只是出席几场至关重要的商会晚宴与跨国合作签约仪式。只要你们两个并肩站在一起，那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就不攻自破，跌停的股价就能迅速稳住，银行和合作方悬着的心也能放下来。”
“等到这个风头彻底过去，厉氏几个重点项目尘埃落定，资本市场的记忆是短暂的，到时候大家慢慢淡忘了这桩事，我们再私底下简单、低调地处理你们之间的手续。时笙，你看……行吗？”
听完这番话，书房内陷入了一片近乎凝固的死寂。
檀香的白烟在空气中袅袅升腾，将两人的神情隔得有些虚幻。
陆时笙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
她的指尖在红木扶手上无声地收紧。
维持夫妻和睦？在外人面前装作恩爱两不疑？
一想到厉景深那副自命清高、为了徐芊芊对她横加指责的恶心嘴脸，陆时笙心底便抑制不住地泛起一股生理性的反胃。
重活一世，她最迫切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干脆利落地斩断与那个男人的所有瓜葛，将厉景深彻底踢出自己的人生轨迹，让他和他的心头白月光锁死沉沦！
可偏偏……眼前坐着的人是厉老爷子。
上一世，在所有人对她冷嘲热讽、踩她捧高徐芊芊的时候，只有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次次拄着拐杖护在她身前；
甚至在她陆家家破人亡之际，老爷子也是唯一一个不顾家族非议，竭尽全力为她保留最后一丝体面与活路的人。
这份沉甸甸的恩情，她陆时笙哪怕心如铁石，也绝做不到弃之不顾。
良久的沉默让书房的气氛变得愈发压抑，厉老爷子眼中的希冀一点点转为黯淡，甚至有些无力地垂下了肩膀，似乎已经做好了被断然拒绝的准备。
就在老人眼底的光芒即将熄灭的刹那，陆时笙缓缓抬起了头。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带着释然与克制的笑意，打破了这份窒息的宁静：
“好吧，爷爷。”
清脆平静的声音在室内回荡，陆时笙看着面露错愕的老人，语气真挚而笃定：
“我看在您老人家的面子上，听您的安排。”
厉老爷子浑身一震，浑浊的双眼中骤然迸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喜，甚至激动得手指都有些颤抖：“时笙……你、你真的肯答应？！”
“陆家出来的女儿，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陆时笙神色自若，脊背挺得笔直，
“爷爷这些年来对我的好，时笙心里全都记着，厉氏如今有难，我不会为了私怨落井下石，更不愿看到您一把年纪还要为了集团的存亡寝食难安。对外扮演恩爱夫妻、稳住商界和媒体的这出戏，我可以配合厉景深演下去。”
然而，说到这里，陆时笙话锋微微一顿，那双原本温和的凤眸中掠过一抹刺骨的凉意。
“但是爷爷，我答应配合，也有我的条件。”
厉老爷子立刻坐正了身子，毫不犹豫地拍着扶手道：“你说！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百个，只要爷爷办得到，厉家全部依你！”
陆时笙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的条件很简单。既然是要演给外人看，我就只负责台前的光鲜亮丽，至于台后——我希望爷爷能替我管好厉景深，更要让他管好他那位好母亲，以及那个所谓的好妹妹厉笑笑。”
提到这两个名字，陆时笙的声音冷了几分，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讥诮与厌恶：
“刚才我进老宅大门，厉笑笑就像条疯狗一样在大厅里对我又打又骂，王雪琴更是坐在旁边冷眼旁观、推波助澜。”
“要是换作别人，刚才那一巴掌我绝对会十倍奉还！爷爷，我陆时笙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答应演戏，是为了厉氏的大局和您的身体，而不是回厉家来受这母女俩窝囊气的！”
她目光灼灼，直视着老爷子的眼睛，字字铿锵：
“如果厉景深管不住他的家人，任由王雪琴和厉笑笑整天像跳梁小丑一样在我面前蹦跶挑衅，企图对我指手画脚、泼脏水，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到那个时候，谁要是敢再惹我一次，我就当场撕破脸皮，把这出恩爱夫妻的大戏彻底砸个稀巴烂，谁的面子我都不会再给！”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毫不退让的凌厉气场。
厉老爷子听得又惊又怒。
他原本只以为是年轻人之间闹了别扭，全然没想到王雪琴和厉笑笑竟然又敢背着他在老宅的大厅里公然对陆时笙发难动粗！看来前几次给她们的家训太轻了。
“混账！真是反了天了！”
厉老爷子气得狠狠一拄拐杖，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脸色铁青地怒斥：
“老二家这对不知轻重的蠢妇！厉氏在外面大厦将倾、火烧眉毛，她们不仅帮不上半点忙，居然还在家里内耗生事、欺凌发妻！简直丢尽了厉家的门楣！”
盛怒之下，老爷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即看向陆时笙，斩钉截铁地下了保证：
“时笙，你放心！这件事爷爷必定亲自给你做主！等会儿家宴结束我就让福叔把家法请出来，叫王雪琴和厉笑笑滚到祠堂去跪着思过！厉景深要是再敢纵容她们对你有半点不敬，我打断那逆子的两条腿！”
见老爷子态度坚决，陆时笙微微颔首，神色稍霁：“有爷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然而，该表的态表完了，该立的规矩也立下了，陆时笙并没有打算在这场虚假的妥协中无限期地耗费自己的青春。
她眸光微转，看着略显松懈下来的厉老爷子，语调平静而清醒地再次开了口：
“既然事情已经定下，那么爷爷，还有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陆时笙微微倾身，目光直直逼视着老人，语气里带着冷静的审慎与不容模糊的界限：
“这场戏，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才可以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