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狄左贤王已倒，此战已定。
但……
这“定”的方式，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兵法推演与人生经验。
叶静目光微垂，掠过那昏迷的丑大个脸上无形的压力凹痕，又掠过周围跪伏一地、瑟瑟发抖的蛮兵，最后落向远方那片沉默却依旧挺立的玄甲。
她认得那身甲胄的制式，与原世界历史中的某个辉煌王朝颇为相似。
而脚下这个晕厥的、明显是蛮族头领的家伙……
逻辑简单，立场分明。
毕竟她前世捐款都捐了几十个亿，为祖国的发展投资了上千亿，三观还是很正的。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老祖宗的话，总没错。
她心念微动。
下一瞬，她身影所在之处，一朵朦胧圣洁的混沌青莲虚影悄然绽放，莲香清冽，将她周身笼罩。
「青莲渡影」。
虚影一闪而逝。
数百步外，大夏军阵最前方，焦土之上，另一朵青莲虚影由虚化实，悄然凝结。
莲心之处，星光汇聚。
在谢云横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在无数大夏士卒呆滞的注视下，那道身影仿佛从另一维度的画卷中走出，由模糊至清晰。
冰紫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纤尘不染地，降临在他身前不足三丈之地。
没有巨响，没有波动。
只有一缕与满是血腥味的修罗场格格不入的莲香萦绕。
谢云横的呼吸一滞。
他缓缓地，将手中长枪的枪尖，垂向地面。
这是一个介于戒备、礼节与难以言喻的复杂震撼之间的微妙姿态。
他看见的，或许并非传统意义上慈眉善目的“神”。
但一定是能以存在定义规则、以降临决定兴衰的无法理解的至高存在。
这位存在甫一现世，便“处置”了戎狄左贤王。
然后，此刻却悬停于大夏军前。
而那边戎狄大军中，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重重摔碎。
“她……过去了……”
“神女……去了夏人那边！”
“左贤王……左贤王还躺在那里！”
无数道目光，绝望地在悬停于夏军阵前、紫眸冰冷的神女，与瘫倒在地、生死不明的左贤王之间往复撕扯。
最后一丝“或许是误会”的侥幸，如同被寒风吹灭的星火，彻底沉入黑暗的冰海。
这不是意外降临。
这是明确的选择与审判。
长生天没见着。
而一位更直观的，凌空踏虚的神只，用她的“站位”和晕死过去的左贤王做出了宣判：
她站在夏人一边，而他们，被遗弃了。
“长生天在…不！天神在上！神…不再看顾我们了！”
“是神罚！我们触怒了真正的天神！”
“逃！快逃啊！离开这片被神厌弃的土地！”
信仰层面彻底的崩塌，比最惨烈的战败更能摧毁草原勇士的意志。
对天神力量的敬畏，瞬间转化为对“被神遗弃”的极致恐惧。
什么军功，什么荣耀，在神明的漠视与对立面前，都成了招致毁灭的诅咒。
崩溃如山倾。
甚至没有人敢再多看那位昏迷的王一眼，生怕那会引来神女更多的注视。
更别说试图去背起左贤王一同跑路。
数万铁骑在极度的恐慌中彻底失去建制，化作无数股盲目奔逃的洪流，互相冲撞践踏。
只为离那片“神弃之地”更远一些。
他们丢弃一切负重，只求马匹更快，场面混乱如末日。
与此同时，大夏军阵前，是一片窒息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那道降临的身影上，丝毫没有看见倾城绝色的惊艳与觊觎。
只有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对神迹的极致震撼、以及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敬畏与不知所措。
他们赢了，赢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可思议。
以至于胜利的喜悦都迟迟未能泛起，便被更庞大的茫然取代。
谢云横是第一个真正“动作”的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的、与血腥格格不入的莲香，让他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
他反手，“锵”地一声，将手中染血的长枪插入身旁满是血水的焦土。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解除最高警戒的战斗姿态。
然后，他向前一步，一步，又一步，直到距离叶静约一丈之处，停下。
这个距离，足够表示尊敬，也……勉强在他的心理安全线与反应距离之内。
他抬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一丝文士气的军礼。
动作流畅，但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久战后的干涸，但字句清晰，用的是标准的中原官话：
“大夏镇北王谢云横，代北煌城守军及北境百姓，”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似乎在选择最恰当的词汇：
“拜谢上尊，解此倾覆之危。”
他没有用“神女”、“仙子”等称呼。
而是用了更中性、也更保留余地的“上尊”。
他礼数周全的表达感激。
但谨慎地未做任何定性。
也未代表大夏朝廷。
他只代表此地的军队和百姓。
这是他在电光石火间，能做出的最稳妥、也最符合他身份的反应。
叶静冰紫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直视灵魂。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空灵而平直的质感，听不出情绪：
“此地为何处？今夕何年？尔等与何人交战？”
叶静说完，心下松了口气。
好在前世自己喜欢看古装之类的电视剧。
这古人文邹邹的说话方式，她还是会一些的。
谢云横心念急转，迅速回答：
“回上尊，此地乃大夏王朝北境，北煌城外野狼原。
今为承平十七年，秋。
与我等交战者，乃北方戎狄王庭左贤王所部。”
他简要至极，绝不多言，更像是在回答一道不容置疑的询问题目。
大夏……承平……北煌城……戎狄……
一个个或带着一丝亲切又陌生的名词涌入叶静耳中。
结合眼前古战场的情形，她终于对自己所处的时空有了一个模糊的定位。
一个类似古代华夏的冷兵器王朝，正面临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
她的目光，终于从谢云横身上移开，缓缓扫过他身后那片沉默的军阵。
目光所及，尽是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