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神谕”游戏里最破败的新手村还惨……游戏建模可不会做出这种程度的饥馑色。】
那股因同源血脉而生的细微情绪，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拉扯。
这不只是战争的破坏，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贫瘠与无望。
“北境苦寒，土地本就贫瘠，”
谢云横的声音从侧下方传来，他似乎总能敏锐察觉到叶静的注视所在，声音平静，却像这北风一样，刮着沉重的实感：
“一年只得一熟，若风调雨顺，百姓堪堪果腹。
一旦战事起，壮丁被征，田地荒芜，税赋却因军费而加重……
年复一年，便是这般光景。”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一片明显是新坟的土包，继续道：
“戎狄叩边，劫掠人口牛羊只是其一。
他们来时烧杀，去时纵火，毁水渠，践农田。
即便打退他们一次，恢复生产也需数年。
而朝廷……”
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
“中枢遥远，党争不断，南疆倭患同样牵扯巨大财力兵力。
拨付北境的粮饷军械，十成能有三成足额及时抵达，已属不易。”
叶静没有转头，依旧看着下方：
“所以，守在这里的人，是在用自己的骨头熬油，点燃烽火。”
谢云横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沉默了片刻：
“是。末将所能做，不过是算计每一分粮草，利用每一寸地利。
让将士的血，流得尽可能有价值些；让这烽火，尽可能多燃一刻。”
他抬头，望向越来越近的、城墙高大却处处可见修补痕迹的北煌城：
“但油终有尽时，火终会熄。
若非上尊今日降临……”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清晰。
“吾名，静夜。”
叶静忽然开口，声音透过月华传来，依旧空灵，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绝对漠然：
“亦有人称，‘太素神君’。”
【游戏里这是太素职业目前能获得的唯一最高称号了。】
谢云横心头剧震。
“静夜”之名，尚可视为一种道号或自称，但“太素神君”
——“太素”直指其本源神力，“神君”更是明确无误的神只尊位！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告知明确的尊号，其意义非凡。
他立刻在马上躬身：
“末将谢云横，拜见太素神君。”
叶静微微颔首，算是接受。
此时，队伍已抵达北煌城外。
城门早已大开，但城门内外，却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有留守的老弱妇孺，有轻伤安置的士卒。
更多的是听闻“神女驾月”传闻蜂拥而至的百姓。
当那弯清辉流淌的新月，载着风华绝代、不似凡尘的身影真正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人群出现了奇异的凝滞。
最初的死寂后，是巨大的骚动。
但这骚动又被一种更庞大的茫然与敬畏压制着，显得混乱而无声。
有人下意识地跟着前面的人跪下，连连叩头。
嘴里念叨着含糊的祈福或忏悔之语。
眼神却充满了不知所措的惶恐
——他们跪拜，是因为超越了理解，因为恐惧，因为从众。
有人则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新月与叶静。
脸上是纯粹的震撼与呆滞。
仿佛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忘记了动作，只是张着嘴。
也有零星几个看起来读过些书或年纪很大的老者，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他们口中喃喃着“天佑大夏”、“神迹显灵”、“古籍记载竟是真的”之类的话语。
他们的叩首最为虔诚。
但无论是何种反应，当叶静的目光落在某一片区域时，那里的人群便会瞬间低下头，不敢直视。
仿佛那目光有千斤之重。
更引人注目的，是列队在城门两侧、维持秩序的士卒。
他们同样激动，脸上泛着红光，眼神炽热地追随着新月上的身影。
但他们紧握兵器，身姿挺拔，除了自动让开道路和行军礼，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
更无人向身边惶惑的百姓炫耀“神君一挥袖救活千百人”、“神君一现身匈奴望风而逃”的事迹。
只有那挺直的脊梁和与有荣焉的眼神，无声地诉说着他们的信念与纪律。
谢云横将一切尽收眼底，对军纪感到满意，对百姓复杂反应亦在意料之中。
他策马上前半步，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细微嘈杂：
“神君驾临，福泽北煌。众人勿扰，各安其位。”
他的话仿佛给茫然的民众一个明确的指令，更多人安静下来，跪伏余地。
道路在新月清辉与士兵沉默的护卫下，畅通无阻。
与此同时，城内临时辟出的、由重兵把守的幽静院落内。
因怕多生事端（比如被激愤的百姓砸伤、砸死），且还有利用价值。
而被第一时间带到城内看押起来的戎狄左贤王兀突鲁，已然苏醒。
他躺在硬榻上，睁着眼，望着大夏风格的房梁。
脸上没有暴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死水的晦暗。
他的脸上并无伤痕。
但被那星光鞋跟“虚点”过的皮肤，似乎仍残留着一种冰冷的烙印般的幻痛。
那种力量，那种方式……绝非草原传说中任何神明或英雄的行事风格。
更让他心绪翻搅的是醒来后听到的零星话语
——“神女”、“驾月”、“夏军跪迎”……
以及看守士兵那虽然克制却仍能听出的、发自骨子里的振奋。
“太素……神君？”
他干裂的嘴唇蠕动，吐出这个刚刚隐约听到门外交谈提及的尊号，眼中闪过极致的复杂。
是长生天放弃了草原，还是……草原触怒了真正更高层次的存在？
自己还活着，是侥幸，是对方不屑，还是另有深意？
他缓缓闭上眼，将所有情绪压入那片晦暗的眼底。
败了，一败涂地，败得超出所有草原儿郎的理解范畴。
但，只要还活着……
新月清辉，缓缓移过北煌城粗粝的城墙，驶入城门洞短暂的阴影，然后又重新沐浴在城内稍显嘈杂却更多是敬畏仰望的视线中。
神迹入城，带来的不只是希望与信仰，还有无法预料的变局，与深植于每个人心中的、对“太素神君”四字的无尽猜想。
叶静端坐新月之上，将下方的悲欢、惶恐、希冀尽收眼底。
谢云横口中那“油尽火熄”的边疆，此刻无比真实地呈现在她面前。
【哎！既然来了，这摊子事，好像不管也不行了。
信仰值要赚，但这人间疾苦……看着真有点堵得慌。】
月光皎皎，照着边塞的苍凉，也照着神君初临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