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横去而复返，此刻的他已换下染血的王袍，着一身深青常服。
对于先前两个护卫之事他已知晓。
不仅没有责怪，反而除了叶静给的两袋粮食外，他还另外赏赐两护卫各十两银子。
此刻他停在虚掩的院门处对着门内躬身行礼：
“神君，可有歇下？末将有事禀告。”
叶静收回望向星空的视线。
“进。”
谢云横闻言打开虚掩的院门，步入院中。
当看到已经换了一身装扮的叶静，只是怔愣了片刻后便收回思绪。
在距离叶静三步外停下，姿态恭谨：
“神君降临之事，关乎重大。
按朝廷规制，北境有非常之事，主将须及时奏报中枢。
末将拟将神君莅临北煌之事，以八百里加急并辅以信鸽，密奏京城。”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叶静的背影，补充道：
“奏报中，末将只提及天现异象，有上尊驾临北煌，助我军稳定局势，慑退匈奴。
至于神君具体神通……未得神君许可，末将不敢妄言。”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上报是职责，隐瞒具体神迹是谨慎，更是对叶静态度的试探与尊重。
他将选择权交给了叶静。
叶静转过身，冰紫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更显深邃。
她对此并无所谓，甚至乐见其成。
消息传开，无论信不信，都是扩散知名度，有助于信仰传播。
“可。”
她淡淡应允。
谢云横心下稍定：
“多谢神君。
此外……神君居于北煌期间，一应用度，若有任何需求，请随时吩咐。
末将定当竭力筹措。”
他说的“竭力”，在这贫瘠的边城，分量极重。
“无需刻意。”
叶静目光掠过他难掩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肩背：
“做好你该做之事。”
“是。”
谢云横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当夜，数只最为神骏的信鸽携带着内容相同的密函，朝着南方遥远的帝京振翅而去。
密函措辞极其简略克制，只说“天降祥瑞，有尊号‘太素神君’者现于北煌，助稳边陲”。
对叶静的形容也仅限于“姿容绝世，凌空不染，有清光莲香相随”。
对其具体所为，特别是治疗复活之事，只字未提。
三日后，密函摆在了大夏承平帝的御案上。
又一日后，经过初期的震惊与混乱，朝堂之上为此事吵翻了天。
金殿之上，气氛凝重。
“陛下！此事荒诞不经！凌空不染，驾月而行？此非人力所能为，定是谢云横镇边不利，恐陛下问责，故弄玄虚，编造神怪之事以混淆视听，其心可诛！”
发言的是当朝国师玄诚子一党的御史，声音尖锐。
“臣附议！边关苦寒，士卒愚昧，或是以讹传讹。
谢云横素来用兵喜行险招，此番恐是借此收拢军心民心，所图非小！”
另一位官员出列。
“荒谬！”
须发皆白的老丞相颤巍巍出列，声音却洪亮：
“镇北王自十七岁领兵，十年来大小百余战，可曾有一句虚言？
北煌绝境逢生，戎狄溃退，左贤王被擒，此乃实打实的战功！
纵有夸大，岂能全盘否定？
若真有神人降世，助我大夏，此乃国运昌隆之兆！
尔等不察实情，便妄加揣测，污蔑功臣，是何居心？”
“丞相此言差矣，正是因其实战功赫赫，方更需谨慎！岂不闻功高震主？”
“神迹之说，关乎国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当遣重臣前往查验，若为真，则是我大夏之福；
若为假，再治谢云横之罪不迟！”
龙椅上，年近五旬的承平帝谢樘，面沉如水，听着下方的争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
谢云横……他这个三年未见、几乎已被遗忘在边关的三儿子。
密函上的字迹确是谢云横亲笔，风格一如他为人，冷峻简略。
谢云横或许会行险，但绝非无的放矢、信口开河之人。
更何况，生擒左贤王、击溃数万匈奴铁骑，这是实打实的战绩，做不得假。
难道……真有不可思议之事发生？
然就在他的内心偏向谢云横之时，突然眼眸黑了一瞬，但转瞬即逝，旁人若没有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无从察觉。
下一刻……
“够了。”
承平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大殿为之一静：
“北境大捷，擒获敌酋，乃将士用命之功。
至于‘太素神君’之事，空口无凭。
传朕旨意，命镇北王谢云横，妥善礼遇……那位存在，并即刻护送其入京。
朕，要亲眼见见。”
这道旨意，很快化作加密的鸽信，飞向北煌。
又三日后，北煌城，镇北王府书房。
谢云横看着手中最新的密旨，眉头紧锁。
护送神君入京……皇帝用的是“护送”，而非“押解”，姿态算得上客气。
但此刻边疆初定，戎狄虽溃，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左贤王被擒，王庭必有大震动。
此时让他离城？
他揉了揉眉心，收起密旨，再次来到栖梧院。
这一次，他直接说明了皇帝的旨意。
“入京？”
叶静正用一根手指，逗弄着窗外飞来的一只好奇的麻雀，那麻雀在她指尖清辉环绕下格外安宁。
她头也没回：
“不去。”
【这皇帝怎么想的，这个节骨眼调走主将？
他脑子瓦特了？】
谢云横并不意外，只是沉声道：
“陛下旨意，乃是想亲见神君天颜，以示尊崇。
神君若入京，陛下必以国礼相待，届时神君慈恩或可泽被更广。”
他试图从利益角度劝说。
叶静收回手指，麻雀振翅飞走。
她转过身，看向谢云横。
这几日，她并非一直待在院中。
有时，她会通过换装与改变容貌体型，化作一个面容清秀、气质出众的普通女子，在城内悄然走动。
她见过士兵就着一点咸菜喝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却将省下的半个饼子偷偷塞给路边乞儿；
见过老匠人用快要散架的工具，一点点修补破损的铠甲兵器；
见过妇人聚集在简陋的“慈安堂”外，领那一点点可怜的、掺杂沙石的救济粮，眼中是麻木的感激；
也听过街边到处漏风的茶馆里，说书人用沙哑的嗓子，翻来覆去讲着几十年前的英雄故事。
台下听众眼神浑浊，却会在听到“大夏儿郎”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边疆的苦，是浸在骨头缝里的。
而朝廷的“顾忌”在哪里？
只有谢云横口中那永远迟来、永远不足的粮饷，和一道轻飘飘的、就要调走主心骨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