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太子的车驾，还在南来的刮着寒风的官道上，缓缓而行。
自帝都出发，北上的官道在深秋的风里显得格外漫长。
太子谢云霆的车驾并不奢华，却极为稳重扎实，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他约莫二十八九年纪，面容与谢云横有几分肖似，却迥然不同。
谢云横是边关风雪磨砺出的冷峭锋利。
而谢云霆则更像一块温润内敛的美玉。
眉宇舒展，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沉静温和。
看人时带着天生的专注与耐心，极易让人生出好感与信赖。
只是那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清明。
提醒着旁人，他并非一味宽仁的迂腐之辈。
此刻，他身着天青色常服，外罩玄狐轻裘。
就着车厢内温暖的炭火与灯盏，仔细阅读着几封字迹各异、却都盖着特殊暗记的密信。
这些都是从北煌城，通过数条彼此不知晓的秘密渠道，最终汇到他手中的消息。
谢云霆深知，父皇派他北行，犒军抚民是明面，探查那位“太素神君”虚实才是关键。
他这位三皇弟谢云横，与他并非同母所生。
谢云横十七离京，在边关血火中挣下“镇北王”的爵位和“玉面阎罗”的名声。
从不参与朝堂党派之争，他几次拉拢均未成功。
他们之间兄弟情分淡薄，信任更是稀缺。
因此他不能只听谢云横一面之词，也不能全信朝中那些或狂热或诋毁的议论。
他必须有自己的判断。
而判断，源于足够多、足够细的情报。
此刻他手中的信，来自北煌军中几个不起眼却位置关键的中低层军官。
有些甚至是谢云横颇为信任的属下。
这些人，或在早年东宫遴选卫士时受过恩惠。
或家族利益与东宫隐隐捆绑。
构成了他在这遥远边关不甚密集却足够精准的眼睛。
信中的内容，摒弃了一切主观臆测和情绪渲染，近乎冷酷地罗列着事实：
信一（来自辎重营副尉）：
“……九月廿三，戎狄左贤王部突至，围城。
战至午时，我军左翼将溃。
忽天光晦暗，异香扑鼻。
一绝色女子凭空现于两军阵前虚空处，双足不履地。
其容光难以直视，银发紫眸，身环彩绫，背悬青色莲轮。
戎狄左贤王兀突鲁昏迷于其足下。
该女子现身片刻，戎狄全军跪伏，不敢仰视。
旋即，该女子身影化青莲虚影消散，再现时，已在我军阵前。
王爷（谢云横）上前拜见，称其为‘上尊’。
此后，戎狄溃逃，左贤王被俘。”
信二（来自伤兵营书记官）：
“……该女子降临后，无视跪地戎狄，径至我军阵前。其时军中重伤垂死者众。
女子抬指，有点点青光如雨洒落，没入伤者体内。
凡青光所及，贯穿伤愈合，断骨续接，濒死者呼吸立稳，不过十息，皆可坐起，恍若未伤。
更有阵亡同袍遗体，得乳白光晕笼罩，遗容安详，创口平复。
全军目睹，无不震撼涕零，皆呼‘神女’、‘慈航’。
末将亲眼所见，绝非幻术。”
信三（来自城门巡值校尉）：
“……战后归城，王爷备马，该女子未乘。
其凭空召出一弯清辉新月，高约两丈，晶莹如玉，上有奇花。
女子踏月而行，入城时全城军民皆见，跪拜者堵塞街道。
王爷称其尊号为‘太素神君’。
该神君入城后，居于王府僻静‘栖梧院’，王爷亲选仆役被拒，院中除神君外，并无人伺候。”
信四（来自王府近卫营士卒）：
“……神君深居简出，然王府内外，凡其途经之处，有清冽莲香弥留，经久不散，闻之令人心静。
其所居院落，夜间时有温润清光隐约，不类烛火。
王爷每日必亲往院外请安，态度恭谨异常。
军中流言，神君有凭空取物之能，然末将未亲见。”
信五（来自王府内院负责浆洗洒扫的仆役）：
“……栖梧院自神君入住，除每日清晨有特定仆役送入新鲜净水与洁净布巾，再无旁人进出。
然送水仆役留意，神君似仅以清水洁面净手，所用布巾异常洁净，无垢无味。
院内从未见寻常饮食送入，亦无污物抬出。
有胆大仆役曾于清晨窥见，神君立于院中，对水盆抬手，盆中污水竟自行化作清泉，复归洁净。
神君确无需凡人饮食烟火，亦无五谷轮回之需，起居异于常人，实非肉身凡胎。”
谢云霆放下这最后一封密信，指尖轻轻敲着紫檀小几，温润沉静的眼眸中，思索之色更浓。
……无需饮食，不染尘垢，化浊为清。
这已非“习武之人辟谷”或“方士餐风饮露”所能解释。
更像是某种本质上的“不同”。
她的存在形式，似乎从根本上就与依赖柴米油盐、受困于生老病死的凡人划清了界限。
情报拼图愈发完整，也愈发令人心惊。
银发紫眸、凌空不染、挥手愈伤、驾月而行、异香随身、深居简出。
谢云横的极度恭谨、全军狂热的敬畏……
再加上这“不饮不食、无秽无垢”的特质。
几乎每一条都在冲击着“人”的认知边界。
“太素神君……”
谢云霆再次低语这个尊号，声音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如果这些情报属实
——而他安插的这些人，同时、从不同角度、以近乎旁观记录的方式编造同一套惊人谎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么，北煌城真的降临了一位他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她展现能力，却似乎无所索求；
她拯救士卒，却拒绝仆役伺候；
她留在苦寒的北煌，而非钟鸣鼎食的帝都。
她的行为模式，带着一种近乎“观察”与“有限介入”的疏离感，却又在关键时刻施以神迹。
这对大夏，是福是祸？
对朝廷，是倚仗还是威胁？
对他那身在漩涡中心的三弟谢云横，又是何种机缘或枷锁？
谢云霆将手中所有信纸，再次凑近炭火。
火焰舔舐纸页，迅速将它们吞没，化作一小撮灰烬，被他轻轻碾入案几下的铜盂中。
他靠回软垫，闭上眼。
北境深秋的寒风偶尔穿过车门缝隙，带来刺骨的凉意，却让他思绪更加清晰。
此番北行，他不仅要面对手握重兵、心思难测的皇弟。
更要直面一位可能是真正超脱凡俗的“神只”。
后者，远比前者更难以揣度，也更需要以超越世俗政治的智慧和心态去应对。
犒军的旨意，抚民的章程，应对谢云横的策略……
这些原本计划的重心，此刻在谢云霆心中悄然向后挪了位置。
如何与那位“太素神君”相见、对话…
甚至仅仅是安全、得体地默默观察她，成了此行最核心，也最棘手的问题。
车驾稳健，载着思虑万千的太子，继续向着那片被寒霜、烽火与“神迹”笼罩的土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