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月，后山最不顺的是材料。
冶金部老金带人照着样品仿高温合金，连废了六炉，第七炉出来一检测，耐温还是差了一百多度。
老金把眼镜摘了，往桌上一拍：“王总师，不是我们手艺不成。你给的那块样件，成分表我核了三遍，里头有两项稀有金属，全国仓库都调不全，我拿啥配？”
王昆没急，从铁盒里又取出一小块递过去：“金工，您别按成分表硬凑。这两项我用别的替了，配比写在纸条上，熔炼温度降三十度，淬火改油冷，您再试一炉。”
老金捏着纸条看了半天：“降三十度？那晶粒不粗了？”
“加一道中间退火，我算过。”王昆说，“您先试，废了算我的料。”
第三天上头，第八炉出炉。老金拿着检测单进板房，手都有点抖：“一千五百度，稳了。王总师，你这配方，哪儿来的？”
王昆把单子签了：“自个儿查资料，配的，金工，往后这条线您盯，我不天天来了。”
老金把单子折好揣兜里，嘟囔一句：“查资料攒的，我们院攒了八年也没攒出这一百五十度。”
推进剂那头更闹。
化工部老侯头回进秘密车间，出来就堵住王昆：
“偏二甲肼前体，剧毒，皮肤沾一下就完。你那化肥厂的工人原先是扛化肥袋子的，我得要独立风道、全套胶皮防护、专职医监，一样不能少。”
“没问题，并且车间再往后挪二百米，单独拉电，岗哨加一层。”
“还有，废料不许进总排水，单挖坑封存。”
“挖。”
刘岚那天正好带人送夜宵，被拦在警戒线外，隔着铁丝网喊：“昆子！红烧肉和馒头放哪儿？我再往里走两步就成！”
王昆走过去接了桶：“岚岚，放这儿就行，往后别过线，里头的东西沾上不得了。”
刘岚探头往里瞄了一眼，缩回脖子：“乖乖，一个个穿得跟潜水似的。行，我不过去，饭我天天准点搁这儿。”
测控那场争得最久。
中科院沈教授主张星上只发遥测，干净、省电。
电子口陆维民拍桌子：“光发滴答滴答，地面收音机收不着，老百姓谁知道天上多了颗星？”
“科普不是我轨道组的事。”沈教授不抬眼。
“可这是争气星，得让老百姓听见！”陆维民脖子都红了。
两人一块儿看王昆。
王昆把两版方案并在一张纸上：“两路都走。遥测占一个频点，另加一路乐音，播一段“东大进行曲”，二十秒循环，银锌电池扛得住。
地面普通收音机就能收，不用专机。”
陆维民一拍大腿：“对喽！我就等这句！”
沈教授推了推眼镜，慢悠悠补一句：“乐音载荷多重，报我，我重算入轨参数。”
“三公斤以内。”王昆说，“沈教授，轨道您按这个压。”
“压得动。”沈教授低头翻本子，“小王，你倒谁都不得罪。”
顾总师那边把全箭总体合了三遍，最后拿着算稿来找王昆：“一级二级分离时序，你比五院原论证提前了四秒。”
“早四秒轻四秒，分离螺栓我改了，数控机床加工的，同步误差压到毫秒级，不用留那么多余量。”
顾总师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我带材料来是挑毛病的，结果毛病没挑着，倒学了两手。行，总体我签字。”
晋省的罗青山每月来京一趟，每回进门第一句都一样。
“王总师，基础浇完第几层了，你给个准话。”
第三回，王昆把全箭总图推过去：“罗指挥，按这个浇。发射台、加注塔、测控站、回收场，四处同时起。”
罗青山捏着图，眉头拧起来：“回收场？咱不是先打无人星吗，要回收场干啥？”
“先备着，不用不亏。”王昆笑了笑说道。
罗青山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图卷起来夹腋下：“行，备着。你这人啊，每回都多留一档。”
家里那头，王昆大半年没落几回家。
部里十号照旧送东西，小孙每回都跟秦京茹交代一句：“嫂子，王总师那边一切都好。”
秦京茹点头：“知道了，替我回一句，家里也都好。”
于海棠有回忍不住：“姐夫连封信都不写，就四个字，我姐天天念叨。”
丁秋楠一边给思远换药布一边说：“四个字就四个字吧。人能囫囵回来比啥都强。”
李秀兰更实在，见着王昆某天半夜回来拿换洗衣裳，堵在门口：“昆娃子，你照照镜子，黑眼圈都出来了。”
“娘，快了。”
“上回也说快了。”
“这回真快。”王昆接过包袱，弯腰亲了亲摇篮里的槐花，转身就走。
崔玉莲追到门口塞了个饭盒：“夜里吃，别空着肚子熬。”
“哎。”
半年头上，红旗试验区总装大厅封了三天。
红星一号运载火箭立起来那天，赵部长、孙副主任、周国平、孟总工都到了。
没横幅，没鞭炮，困难时期，一切从简。
全箭冷试、分系统联调、一级二级合练，一路绿灯。
最后一项是星箭合罩。
卫星不大，银灰色球体，表面贴着试制出来的太阳能片，玻璃厂出的那批石英舷窗嵌在顶端，亮得晃眼。
陆维民蹲在罩子边上，拿小收音机对了一遍频，里头传出二十秒《东大进行曲》的样音，滋滋拉拉，可调儿准。
他回头喊：“王总师！收得着！”
孟总工绕着箭走了两圈，回头对孙副主任说：“老孙，我搞了一辈子炮，今天算开了眼。这东西不是炮，可比炮沉多了。”
孙副主任没接话，转头看王昆：“王总师，签字吧！”
王昆在总装记录末页落下名字，笔一搁，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赵部长先开口：“火箭成了，卫星也成了。下一步，转场晋省。”
王昆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一句：“部长，孙副主任，我还有个想法，趁今天人齐，想摊开说说。”
孙副主任抬眼：“你说。”
王昆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语气很平：“无人星咱们已经把入轨、测控、回收都验完了。我琢磨着，咱们要不首飞直接上人。”
屋里一下子没人出声。
孟总工手里的茶缸停在半空：“小王，你再说一遍？”
“首飞载人，一步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