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后的几天，是身体复健期。
躺了八个多月，肌肉萎缩得厉害，容景每次想翻身或伸手都觉得身体笨重得不听使唤，像一台生锈了太久的机器需要重新磨合。
医生的诊断很明确：骨骼恢复良好，肋骨早就长合了，夹板拆得比预期还早，但长时间卧床导致全身肌力下降明显，关节活动度受限，需要循序渐进的康复训练把失去的力量重新找回来。
容景的病房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温情和温若言无微不至的唠叨，他每天盯着容景做复健动作，手要慢慢举过头顶，踝关节得按着节奏转圈，走廊里扶着墙来回走两趟，他嘴里念叨着“肌肉得慢慢练回来，急不得也偷不得懒”，手里的毛巾时刻准备着给容景擦汗。
容远舟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看着这幕，嘴角带着压不下去的笑意，也不帮他说话。
江砚清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看见了一床的绷带和输液的管子，整个人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到床边绕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容景。
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忽然伸手弹了一下容景的脑门：“变弱鸡了。”被容景用枕头砸了回去。
他笑着躲开把枕头往床上一丢，坐下来翘着腿看了一会儿容景扶着墙慢慢走路的背影，半晌没说别的。
楼亦禾和晏丞宣隔三差五地过来，楼亦禾每次来都带着点水果零食之类的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摆，嘴里说着“补补补，好好补。”，然后坐下来跟江砚清打嘴仗——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一见面就互相看不顺眼又偏偏能聊到一起去。
晏丞宣安静一些，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坐下来问问恢复情况，偶尔在容景和楼亦歌的病房之间来回串。
楼亦歌那边恢复得更快一些，他本身底子好，八个多月的卧床虽然也让肌肉缩了一圈，但复健开始之后就一天一个样。右手的夹板早就拆了，虎口处留着一圈浅浅的白色痕迹，是长期固定留下的压痕，关节活动度也恢复了大半。
王晚秋每天在旁边看着他做握力训练，攥着拳头给他加油。楼经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嘴角那道纹路比之前舒展了不少。
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容景是被温若言扶着慢慢走过去的，虽然每一步都走得慢但脊背直了不少，胸口那件宽松的病号服下面也能看见肩背轮廓回来了几分。
走到楼亦歌病房门口的时候他靠在门框边喘了两口气，抬眼看见楼亦歌正站在床边活动右手的关节，侧脸的线条在上午的阳光里轮廓分明。
楼亦歌目光落在容景微微发颤的膝盖和扶着门框的手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嘴角弯了一下：“能走这么远了？”
容景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件宽大病号裤下面依然不太均匀的肌肉轮廓，又抬头回了一句：“你不也站起来了。”
楼亦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站在地上稳稳当当的两条腿，没有反驳。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在中间铺开一条明亮的暖色光带，把浅色的地板晒得微微发亮。
王晚秋和温若言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退开几步转身去护士站那边聊起天了。
楼亦禾跟进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两人往外走，左右看看权衡了一秒也默默地跟了出去。
两人对视了几秒，容景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他低头假装整理衣服，闷着声说了一句：“你下次——别再用身体接我了。”
“……好。”
沉默持续了两秒，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容景抬起头来的时候楼亦歌正看着他，目光温和。
第二周的周末，楼亦歌宽敞的病房被临时征用成了会客厅。
病床旁边的活动区收拾得整整齐齐——楼亦歌坐在床沿，右手上的敷料已经换成了一层薄薄的医用胶布，活动自如。
容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身上的病号服换成了宽松的t恤和长裤，整个人看着比刚醒那几天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
晏丞宣靠在窗边偶尔偏头看一眼窗外已经零星冒出绿意的花园，楼亦禾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边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沈翊安静地坐在椅子里，穿着熨帖的衬衫，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平板电脑和几份文件。
沈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开口时声音沉稳清晰：“警方那边刚同步过来了最新的审讯进展，殷枭的所有罪行已经全部交代清楚了。”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容景微微坐直了身体，楼亦歌的指尖在病床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进展？”
沈翊拿起平板调出资料，把殷枭的背景和犯罪动机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从他曾为启承科技创始人、与恒远集团业务高度重合、常年处于行业竞争劣势，到多年前妻儿因交通意外当场身亡、同期他加入了邪教，认知逐渐偏执扭曲，强行将家人的死亡和公司破产全部归因于楼经年和恒远集团。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语速不快不慢，把殷枭数年来的恨意积累路径一条一条地理了出来：
“他的终极报复目的有三个，”沈翊伸出手指，“第一，让老楼总体验丧子之痛，定点针对亦歌制造车祸；第二，彻底摧毁恒远集团，通过清除核心管理层和长期商业掏空；第三，抹平自己当年商业失败和家破人亡的执念。”
他接着把双线犯罪体系展开——代号K负责车祸清除和物理封口，代号鹰负责商业渗透和高管腐蚀。两条线的人员隔离、资金隔离、任务隔离，唯独网络源头和操控主体完全统一。从殷枭网购二手安卓手机连上别墅wiFi调试境外匿名邮箱，到雷仁宇和汪鑫城各自接收指令执行任务，再到苏晚和王海铭的渗透链条，最后到殷枭逃跑、寄恐吓包裹、绑架晏丞宣——所有环节被沈翊用平静的语调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他花了大约二十分钟讲完，中间楼亦禾忍不住插嘴问了两次细节，晏丞宣偶尔补充一两个时间节点。最后沈翊把平板屏幕按灭放在膝盖上，抬眼看向几人：“所有证据闭环了，殷枭数罪并罚，跑不掉了。”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三月底的阳光温润明亮，透过玻璃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
花园里的玉兰花正值盛放期，粉白色的花瓣挤满了枝头，风过时簌簌地落下几片，被阳光晒得透亮。
“所以，”楼亦歌总结，声音低沉有力，“殷枭是这一切的源头。买凶杀我未遂，安插内鬼破坏恒远，绑架丞宣，数罪并罚，证据确凿。楼家的阴霾，彻底扫清了。”
“代价不小，”晏丞宣看向自己吊着的胳膊，又看向楼亦歌和容景，“但，值得。”
容景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值！太值了！坏人终于被抓了。”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嘴角弯了一下：“春天了。”
楼亦歌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是啊，都三月末了。我们躺了八个多月，终于赶上春天了。”
晏丞宣靠在窗边，阳光在他肩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等你们彻底好了，正好可以出去走走。”
楼亦禾在旁边搓着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必须庆祝！等哥、小景、晏哥你们都生龙活虎了，我请客，地方随你们挑。庆祝楼家拨云见日，庆祝坏人伏法——”他故意拉长了音调促狭地看向楼亦歌和容景，“也庆祝我们两位功勋喵喵特工圆满完成任务、光荣退役、成功返航人类世界。”
容景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还微微紧绷的肌肉，又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着关节活动度恢复后愈发舒展的幅度。
他抬头看向楼亦禾：“庆祝宴能推到五月吗？到时候我应该就能跑能跳了。”
楼亦禾大手一挥：“必须推到五月！到时候天气也暖了，入夏了，”他看了一眼晏丞宣，“墨墨和闹闹也得来。”
楼亦歌无奈地闭了闭眼，对弟弟的脱线表示无语，但他的嘴角也微微松动了一下，那一点点弧度在午后的光影里被照得清清楚楚。
晏丞宣摇头失笑，沈翊的嘴角也勾起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把平板上的资料保存好放回小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肩膀。
窗外的花园里几棵樱花树已经冒出了花苞，阳光把嫩绿的叶片照得透亮。
春天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