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抬头时，雨水正从槐叶间滴下来。
树上没有人。
声音却像还挂在枝叶里，沙哑、轻慢，带着一点北地口音。薄铁叶钉在泥中，叶面水纹被雨洗得发亮。林小满吓得贴住磨坊墙，手里还抓着油纸伞，伞面已经歪到一边。
许砚没有拔刀。
周横说得对，短刀不是拿来逞勇的。韩五若真在暗处，一刀拔出，只会让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他蹲下，用两指夹住铁叶尾端，先看泥，再动手。
铁叶入泥很浅。
若是杀人暗器，不该这么轻。它更像一封信，一句警告，一只把人往某个方向赶的手。
“走。”许砚低声道。
林小满声音发颤：“去闸口？”
“回县衙。”
“可闸开了！”
“闸已经开了，水边痕迹冲不全，但县衙的文书还没写完。”许砚站起，把铁叶连泥一起包进纸里，“他们提前开闸，是怕周捕头拖住水曹。接下来一定会逼我补一张验状，把柳阿菱和马三水的死都压回原来的说法。”
林小满听不懂验状里的关窍，却听懂了“逼”字。
“那你回去，不是正撞上去？”
“有些地方要撞。”许砚把伞扶正，“小满，到这里就够了。你回家，若有人问，只说雨太大，没找到路。”
“我不回。”
“你留下，我会分心。”
林小满咬住唇，眼里有水，也有气。她年纪不大，却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许砚这句话说得不温柔，可比哄她有用。她把伞塞给许砚，自己转身钻进后沟。
“那你别死。”她闷声道，“我婆婆炊饼还没收钱。”
许砚应了一声，往县衙赶。
天还未亮，县衙已点了灯。廊下站着几个差役，见许砚进门，都把眼神挪开。平日里这些人叫他“许小官人”，半是熟络半是看在他父亲旧情上。今日无人招呼，像他身上沾的不是雨，是一场会传人的祸。
刑房在东廊尽头。
许砚推门进去，屋里炭盆烧得闷，纸味、墨味、旧汗味混在一起。几个书吏围着案桌，见他进来，声音立刻断了。
案上铺着一份新验状。
上面已经写了大半，字是钱师爷的笔。死者写作“无名红衣女尸”，死因写作“颈项断裂，疑为陈二郎酒后杀害，斩首弃尸”。马三水的死则另附一条，“畏罪自缢”。两案之间，没有盐，没有黑蜡，没有辽钱，没有河灯，没有失镖。
只有空着的一处，留给仵作签名。
许砚站在案前，手上雨水滴到地砖上。
一个年轻书吏姓罗，平日与原身一起抄卷，性子软。此刻他不敢看许砚，只低声道：“许砚，签了吧。钱师爷说，签了就没你事了。陈二郎本来就认过，马三水也没亲眷追究。河神庙那边闹成这样，再拖下去，县尊要动怒。”
另一个老书吏把笔一推：“你父亲留下的差事不容易。为了一个卖饼女，把全家搭进去，不值。”
许砚看着那张验状。
字写得很工整。
工整到让人发冷。一张纸几行字，便能把柳阿菱重新变回无名女尸，把陈二郎变成认罪凶手，把马三水吊死在自己的供词里。若他签了，案子就有了骨架。后来再有人翻，也要先砸开这张盖过印的纸。
他没有骂人。
刑房里这些人不是全坏。他们怕丢差事，怕牵连家小，怕县令一怒把多年饭碗摔碎。他们的怕是真的，只是死人的冤也是真的。
“罗兄。”许砚道，“你昨夜也在堂上听了，陈二郎的手能不能斩首？”
罗书吏脸色发白：“我只是抄字的。”
“你抄字，字就进卷。日后州里复核，问这一刀谁验的，你说是我；问伤痕谁抄的，你的名字也在旁边。”
罗书吏的手抖了一下。
老书吏怒道：“你威胁他？”
“我提醒他。”许砚把验状拿起，“这张纸格式不全。”
屋里一静。
钱师爷从屏风后走出来，像早等着这句话。
“哪里不全？”
许砚把纸放回案上，指着验状开头：“命案重验，需写明尸体何处发现、何人报案、何时初验、何时复验、在场官吏、尸亲是否认领。这张只写无名，不写柳阿菱；只写颈断，不写头未寻；只写陈二郎，不写马三水死前握薄铁叶。若我签，就是格式缺漏。”
钱师爷淡淡道：“补上便是。”
“还有物证清单。”
“何物？”
“女尸足底细盐、指甲红漆、袖中黑蜡、鞋中纸片、河灯断发、银簪、辽钱、铁叶。”许砚一件一件说得很慢，“这些若不入清单，我不能签。”
钱师爷脸上的笑淡了。
老书吏低声道：“许砚，你疯了。辽钱两个字也敢写进县卷？”
“不写，它就不存在吗？”
屋里没人答。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薛知县披着青色便袍进来，脸色阴沉，眼下有重重青影。显然这一夜他也没睡好。
所有书吏起身行礼。
薛知县看都没看旁人，只盯着许砚：“听说你夜里去了连环镖局，又去了东闸？”
许砚行礼：“回县尊，去过镖局，东闸未到。”
“谁许你去的？”
“命案未清，验尸所见牵出物证，下吏随周捕头查证。”
“好一个查证。”薛知县把一封水曹文书拍在案上，“今晨引河涨水，若不开闸，东街百姓便要被淹。你们却疑神疑鬼，说开闸是毁证。许砚，本县问你，水灾人命，你担得起吗？”
许砚看了一眼文书。
文书写得急，墨迹有一处未干。落款时辰却是昨夜二更。
二更时，河水尚未涨到该开闸的时候。纸条“明日开河”也是那时后送来。有人先写好文书，再等河神传闻发作，最后借水灾名义开闸。
“县尊，下吏担不起水灾人命。”许砚道，“也担不起把两条命案写假的罪。”
薛知县眼里压着怒：“你以为靠几片铁叶、半枚蜡，就能把案子拖成辽谍大案？你可知辽字入卷，州里、路里都会问下来。到那时，清河县上下不得安宁。”
“若不是辽谍，查清后可删疑。”许砚道，“若真是，今日不写，明日问下来，清河县上下才不得安宁。”
钱师爷轻声道：“县尊，许小官人年轻，受了惊，又被江湖人哄骗。依学生看，不如先让他回去歇息，另请邻县仵作补验。”
这话比骂更狠。
一旦另请仵作，柳阿菱身上的伤痕怎么写，就不由许砚说了。邻县仵作未必见过初验，钱师爷只需给他看这张写好的验状，再把尸体洗净入殓，案子便会顺着县衙想要的方向滑下去。
许砚按住袖中短刀旁的证物包，手指触到那片铁叶的冷边。
“县尊可以另请仵作。”他抬头，“但请先准我补一页初验附记。”
薛知县盯着案纸：“你还要写什么？”
“尸斑。”
屋内几人都愣住。
许砚道：“女尸尸斑所在，与陈二郎供称杀人弃尸的时辰不合。马三水尸斑所在，也与自缢时辰不合。若县尊要另请仵作，至少让后来的人知道，初验时尸体是什么样。”
钱师爷脸色变了一点。
尸斑这种东西，洗不掉，却会变。时辰一过，颜色、位置、按压褪色与否，都不如初验时清楚。许砚若把这项写入卷，后面再改口供就难了。
薛知县看着他，声音很慢：“你要当堂说？”
“下吏愿当堂说。”
“若说错了呢？”
许砚行礼：“愿受责。”
薛知县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好。天亮升堂。你当着本县、刑房、捕房和尸亲的面说。若说不出让人信服的话，本县先治你扰乱命案之罪。”
许砚低头应下。
薛知县拂袖出门。钱师爷经过许砚身边，停了一瞬，低声道：“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把自己逼到绝路上的。”
许砚抬眼：“我父亲当年验错了吗？”
钱师爷没有回答。
刑房里重新安静。罗书吏把那张新验状从案上拿起，犹豫半晌，到底没有再往许砚面前推。他伸向朱泥盒的手也停住了。
盒盖合回去时，声音很轻。罗书吏低着头，像是怕那点响动被薛知县听见，却仍把朱泥盒往自己怀里收了半寸。
“那我先不落副押。”他声音发干，“等堂上说完尸斑再写。”
老书吏瞪他：“你也疯了？”
罗书吏握着笔，指节发白：“字进卷，名字也进卷。我不想日后州里问起，只能说自己没看见。”
许砚走出刑房时，天边已透出一点灰白。
远处引河水声仍在响，像有一张巨大的纸，正在被水一点一点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