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不是从明处烧起来的。
它先在盐袋后头闷着，黑烟贴着墙根爬，等人闻见油味时，火舌已经沿着木架内侧舔上去。盐不易燃，可盐袋、草绳、木架、油布会燃。仓里又潮又闷，烟起得快，呛得人喉咙发涩。
周横一把抓住报信捕快：“谁说我盗盐引？”
捕快被他拽得差点跪下：“县衙钱师爷带人来了，说有人报官，见周捕头夜闯盐仓，私开暗格，取走盐引。还说盐仓起火，是你毁证。”
周横笑了一声，眼里却没笑意。
“来得真快。”
许砚把油布包、铜管、木牌和黑绢残片收进怀里，左臂疼得厉害。他看向冒烟处。火点在东侧盐袋后，离他们发现的窄船和暗格不远。若火烧开，第一毁的是船、车痕、暗渠，其次才是仓盐。
“他们不是要烧仓，是要烧暗渠入口。”
沈扶危已经用竹杖挑开一只盐袋，盐粒哗啦落地。他抓起一把盐撒向火根，骂道：“愣着做什么？拆木架，断火路！”
捕快们这才动起来。
盐仓里没有足够清水，只有暗渠水。秦照带两人去船边取水，周横挥刀砍断木架，沈扶危用盐压火。许砚不能提重物，便用最快的速度把地上的痕迹记下：火点三处，皆在木架内侧；火油味重；盐袋外层干，内层被割开塞入油布条；火起前有人已布好引线。
他在第三处火点旁找到半截烧焦细绳。
绳上有蜡。
不是灯蜡，是盐烛蜡，烧得慢，烟白，能延迟起火。河神庙账册里买过盐烛。
“周捕头！”许砚喊，“火是预埋的，盐烛延烧。把盐烛残绳保住！”
周横砍翻一根木架，把火路隔断，转头看见钱师爷带着一队衙役从前门进来。
钱师爷穿着干净青衫，鞋底却沾了泥，显然来得急。他一见仓内烟火，立刻厉声道：“周横，你好大的胆！无县尊令，夜闯官仓，毁坏盐货，还敢纵火灭迹？”
周横提刀站在烟里，肩上旧伤又裂，血顺着衣袖往下滴。
“钱师爷的鼻子真灵，火刚起就到了。”
钱师爷面色不变：“有人报官。”
“谁？”
“报官人不愿留名。”
周横把腕上的绳扣一扯：“那我也可以不愿认罪。”
钱师爷看向许砚，眼神像一把钝刀。
“许砚，又是你。你身为仵作，私入盐仓，翻检官盐，是何道理？”
许砚把烧焦盐烛绳放在白纸上，抬头道：“查命案。”
“盐仓失火，你查出什么命案？”
“柳阿菱生前到过盐仓后院，饼篮、布鞋、红线、血迹都在。盐仓暗渠船底有藏物暗格，暗格中取出给柳阿菱的传信铜管。火点恰在暗格、船埠和车痕附近，且用盐烛延烧。钱师爷若要说周捕头纵火，烦请先解释，他为何要在自己还未离开时点延时火。”
钱师爷一顿。
周横眼里闪过一点痛快。
许砚继续道：“纵火的人，需提前知道我们会来盐仓，也知道我们会查到暗渠。火不是仓中偶起，是毁证。若师爷来拿周捕头，正好替我把火点、残绳、油布、盐袋割口一起封入县卷。”
钱师爷指尖压着笔杆：“你倒会支使我。”
“下吏不敢。只是盐仓属官务，师爷在场封记，比我一个仵作更合规矩。”
这一句把钱师爷顶在原地。
他若不封，便是纵容毁证；封了，盐仓暗渠和火点都要进卷。钱师爷恨不得当场让人把许砚拖出去，可堂上刚因尸斑缓结，河神庙又取出三年前头骨，眼下还有这么多捕快在场。钱师爷不能把一屋捕快的眼睛都挖掉。
烟渐渐被压住。
秦照从暗渠边回来，衣裳湿透：“船保住了。”
沈扶危补一句：“人也没死，真叫某些人失望。”
罗书吏把“窄船未毁”四个字写进封记时，手还在抖，却写得很重。钱师爷站在烟里看着那四个字，方才那句纵火灭迹便再也不好顺口说出。火没烧掉暗渠，反倒把暗渠钉进了卷。
钱师爷看了他一眼：“这位老丈是谁？”
沈扶危笑眯眯：“路过看火的。”
钱师爷自然不信，却也无暇理他。
周横逼着衙役取来封条，当场封暗渠、窄船、火点和盐烛残绳。罗书吏被临时叫来，脸色白得像刚被水泡过，蹲在仓门口一笔一笔写封记。钱师爷站在旁边盯着，每写到“暗渠”“藏格”“铜管”“柳阿菱”几个字，眼皮就跳一下。
许砚看在眼里，没说破。
火灭后，仓内一片狼藉。
盐袋焦黑，水汽蒸腾，暗渠口仍冒着冷风。周横把从暗格中取出的东西分成两份，一份封进县卷，一份由他贴身收着，免得再“失火”。
钱师爷插话道：“许砚，县尊命你明日一早回堂。陈二郎案拖延至今，城中民怨已起。你若再拿不出真凶，便不要怪县衙按律办事。”
周横怒道：“真凶在盐仓，你们还要办陈二郎？”
钱师爷淡淡道：“盐仓事归盐仓，命案归命案。没有人证亲见谁杀柳阿菱，陈二郎仍是认过供的人。”
陈二郎被屈打成招，柴刀血印作假，车痕有误，饼中藏字，钱师爷却仍能把话绕回“认过供”。许砚看着那张供状，指节一点点压白：这种案子若不能把证据钉到对方退无可退，冤屈就会像湿泥，被权力随手捏成想要的样子。
“明日堂上，我会呈新验。”
钱师爷看着他：“还有什么验？”
“柳阿菱本人。”
钱师爷眼神微动。
许砚道：“她不是普通卖饼女。她身上的茧、旧伤、红衣改线、铜丝、饼中藏字，都能说明她死前在送信，也懂短兵和逃脱。陈二郎杀不了这样的柳阿菱。”
钱师爷把案纸往前一推：“一个卖饼女，被你说成江湖人物。许砚，话说太满，收不回来。”
“验状写的是尸体，不是脸面。”
钱师爷拂袖离去。
盐仓外，夜风一吹，许砚才觉得自己衣背全湿。不是火烤出的汗，是方才顶着钱师爷时压在骨头里的紧。周横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
“明日你真要重验？”
“要。”
“柳母能受得住？”
许砚看向城南方向。
“我先去问她。”
沈扶危点头：“这才是许观的儿子。验尸不是抢死人，是替死人向活人借一句准话。”
许砚没有答。他只是把怀里的铜管按紧。
柳阿菱留了太多东西。
明日，他要把这些东西还给她一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