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大坐在椅子上,把木棍靠在扶手旁边,想了一会儿,“老二,你给句准话。你的事,到底能不能解决?”
杨建国坐在桌边,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没抬头,“还在想办法。”
杨老大把木棍往地上点了点,“那你想办法。我们等着。等你这边有了结果,我们再走。”
杨建国把脸抬起来,“大哥,你们先回去。等我这边处理好了,再接你们过来。”
杨老大把脸别过去,“不走。我们走了,你这边的事没人管。我们得看着。”
杨建国把眉头皱了皱,“大哥,你们在这儿,我这边更不好办。”
杨老大把脸转过来,“怎么不好办?我们是你亲哥。你出了事,我们帮不上忙,可也不能就这么走了。我们得看着你这边有个结果。”
杨建国把嘴抿了抿,没再说话。
王大花把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拍,“明天我们去军工所,我们去赔钱货那里找他们领导说。赔钱货都敢告老子了,她这个人有问题。又说之前凌月是自己病死的,和老二根本没有关系。赔钱货想跟凌月那个短命鬼报仇,找错对象了。”
杨老三笑着道:“对啊,就这样说。她一个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本事?还不是靠关系上位的。我们去她领导那里一说,她那个副所长就当不成了。她一个晚辈,敢告自己的亲爹,说破天去也是她没理。”
杨老大想了想,把木棍往地上点了点,“明天我和老三还有耀元去。你和三弟妹在家。”
王大花一听就急了,把腰一挺,“我和你们去!我嘴皮子利索,能说!你们三个大老爷们,到了人家跟前,话都说不利索,还怎么跟人家领导讲道理?”
杨老大把脸一沉,阴笑了一下,“你先别急。我们先去试试。不行你们再去。”
王大花把嘴张了张,还想争,看杨老大那个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点点头,“那也行。你们先去,不行我再去。”
杨老大便转过头,朝楼梯口那边看了一眼。
姚梅花正坐在楼梯最下面一级上,手里攥着块手帕,一直在听他们说话。
杨老大把身子往她那边侧了侧,“老二家的,那军工所,怎么走?你给说说。”
姚梅花把手里的手帕攥紧了,心里头转了几转。
她也想找凌霜的岔。
这些天家里的日子没法过了,杨建国被查,她的工作也停了,大院里的人背后指指点点,全是那个凌霜害的。
要不是她告状,家里哪会落到这步田地?
姚梅花把手帕松开,从楼梯上站起来,走到客厅里。
“从大院门口出去,往东走,走到头往北拐。过两个路口,看见一个大铁门,门口有哨兵站着的,就是军工所。那门口挂着牌子,写着军工所三个字。你们顺着那条路走,走个把钟头就到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门口有哨兵拦着,你们进不去。得让他们进去通报。”
杨老大把木棍往地上点了点,“进不去也得去。明天我们去,就在大门口等着,见着他们领导出来,就把话递上去。”
杨老三在旁边应了一声,“对。他们领导总不能不讲理。我们是家属,来反映情况的,他们还能把我们撵出去?”
姚梅花站在楼梯口,把嘴撇了撇,“行。你们不走,那就住着。可我把话说在前头,明天去军工所,别扯上建国。他是副军长,不方便出面。你们自己去,闹成什么样,是你们的事。”
她说完,转身朝楼上走去。
王大花把嘴撇了撇,对着杨老大道:“当家的,你看她那个样子。”
杨老大把木棍往地上一戳,“别理她。老二的事解决了,我们再跟她算账。”
杨老三在旁边把那只好的手搁在扶手上,“对。大哥说得对。等二哥的事解决了,我们再跟她算账。”
杨耀元在旁边把拳头攥了攥,“等我见了那个臭丫头,非揍她一顿不可。”
杨老大把木棍往地上点了点,“行了。别说了。明天再说。”
几个人从餐桌边站起来,朝客厅走去。
杨建国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低着头,坐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那股子肉味还没散,闷在屋子里,熏得人头疼。
杨耀元和王大花在客厅那头商量着明天去军工所的事,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杨老三时不时插一句嘴,笑声从那边传过来,刺得人耳朵发麻。
杨建国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灯拉了,朝楼上走去。
楼梯上暗着,他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来到卧房门口,他站定了,把门推开。
姚梅花坐在床边,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处。
杨建国在床沿上坐下来,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没说话。
“梅花。”
姚梅花把脸转过来,“建国,你大哥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走?”
杨建国把身子往床头靠了靠,“再等等。他们留下来也想帮我。”
“建国,我们现在本来就是最困难的时候。你大哥他们一直在这里也不合适。你看看美丽都好些日子不回来了。”
杨建国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这个事情一直没有结果,不知道后面怎么样。政治部那边没有准话,孙家那边也没松口。大哥他们要是走了,我这边连个跑腿的人都没有。”
姚梅花把脸别过去,看着窗户那边,“他们能帮你什么?天天在家吃肉,把家里搞得一团糟。你指望他们去帮你跑关系?他们连大院的门都摸不清。”
杨建国没接话,把身子往床头又靠了靠。
姚梅花心里更恨凌霜了。
本来自家日子都过得好好的。杨建国当着副军长,她在文工团有工作,美丽在广播站上班,明远在部队上。
大院里人人高看一眼,逢年过节家里来客不断。
凌霜那赔钱货把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翻出来,她翻出来她娘就能活吗?
凌月死了多少年了?
死了就死了,当初又不是她姚梅花让杨建国不回去的。
杨建国自己要在京市待着,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知道了也没闹,忍了几十年,倒忍出罪过来了。
那丫头倒好,查了几年,把材料往上一交,杨建国的副军长保不住了,她的工作也停了。
大院里的人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后老婆”,说她“占着人家的位置享了半辈子福”。
她享什么福了?这些年她跟着杨建国,从师长熬到副军长,哪一步不是她陪着走过来的?
凌霜倒好,一封信,把什么都毁了。
她越恨越牙痒。
杨建国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床沿上,“等他们去找凌霜看看再说吧。”
姚梅花把脸转过来,“找凌霜?你大哥他们能找着凌霜的什么?人家是副所长,军工所的大门朝哪开他们都不知道。去了也是白去。”
杨建国把身子往下挪了挪,靠在枕头上,“去试试也好。总比在家里干坐着强。”
姚梅花把嘴撇了撇,没再说话。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背对着杨建国躺下了。
杨建国在床沿上又坐了一会儿,把军装的扣子解了,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也躺下了。
他面朝天花板躺着,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
楼下传来杨耀元的大嗓门,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