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
喧嚣嘈杂的港口。
数十名衣着朴素的妇孺，静静地站在冰冷的海风中，伸长了脖子，望向那片灰蒙蒙的海平面，眼中写满了焦灼与期盼。
终于，在海天相接之处，一个残破的黑点缓缓浮现，并逐渐清晰。
是飞鸟号。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骚动。
然而，当看清飞鸟号的模样时，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船身侧舷有着数道巨大的抓痕，仿佛被某种巨兽啃噬过，一面主帆已经不知所踪，剩下的帆布也破烂不堪。
整艘船拖着疲惫而沉重的身躯，缓缓靠向码头。
船未停稳，一个身着锦缎、面容与陈默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便带着几名管事，快步迎了上去。
他正是陈默的父亲，陈氏船行的当家，陈德海。
而在他身后，陈默的脸色更是阴沉。
“爹，是飞鸟号！”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陈德海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
作为常年与大海打交道的人，他只看一眼，便知晓这艘船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搏杀。
船一靠岸，陈默便一个箭步跃上刚刚搭好的跳板，冲上了甲板。
甲板上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王刚拖着一条包扎过的手臂，迎了上来，这个七尺高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声音嘶哑地抱拳道：“少东家，我们……回来了。”
陈默的目光扫过甲板，心中飞快地计算着人数，脸色愈发苍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沉声道：“王大哥，辛苦了。先安顿弟兄们，抚恤的事，我们陈家绝不亏待任何一个人！”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也传到了岸上那些翘首以盼的家眷耳里。
人群中，哭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等到了自家男人的妇人，喜极而泣，冲上前来紧紧相拥。
而那些没有看到熟悉身影的，则瘫软在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人间悲喜。
周良默然地站在人群之后，看着眼前这一幕幕生离死别的场景，心中那份想要尽快离开这片海域，迁入内城的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大海，看似慷慨，给予了这些人赖以为生的渔获，却也在不经意间，吞噬着他们的生命。
将身家性命寄托于此，无异于在刀尖上讨生活。
他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
处理完船上的事务后，陈默专门找到了周良。
他领着周良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分的师弟。
在方才短暂的交流中，他已经从王刚口中，一五一十地听完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尤其是听到周良在船尾独自搏杀夜魔，又在船首力挽狂澜，最终协助众人点燃还魂灯时，他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他一直以为周良只是个坚韧努力的普通弟子，却没想到，在生死关头，他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力。
“周良师弟，”陈默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这次，多谢你救了飞鸟号，救了我这么多弟兄！”
周良侧身避开，没有受他这一礼，平静地说道：“陈师兄言重了。我既是船上护卫，拿钱办事，这些都是分内之事。”
“不，这不一样。”陈默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了过去，“这是约定好的十两银子报酬，另外这五两，是我陈家额外给你的谢礼。
钱不多，是你用命换来的，务必收下。”
周良没有故作清高地推辞。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无论是为了母亲的生活，还是为了自己后续的武道修行，这笔钱都至关重要。
他坦然地将钱袋收起，点头道：“多谢陈师兄。”
见他收下，陈默脸上才露出一丝微笑，他拍了拍周良的肩膀，感慨道：“我听王刚说了，你的伏虎拳，恐怕已经快要小成了吧？
这份进境，真是让我等汗颜。师弟，你非池中之物，这外城，困不住你。”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王刚和其他几名幸存的护卫也走了过来。
王刚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递给周良，咧嘴笑道：“周良兄弟，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不多，三两银子，算是我们请你喝酒的钱。
以后在海潮城有什么事，只要用得着我们这些粗人，招呼一声就行！”
“对！周良兄弟，以后你就是我们过命的兄弟！”另一名护卫也大声说道。
周良心中微暖，他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只是接过油布包，对着众人抱拳道：“各位大哥的情谊，周良记下了。”
一场生死之交，让他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第一次有了“同伴”的感觉。
……
告别了众人，周良怀揣着十八两银子的“巨款”，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没有直接回渔船厝，而是先去了一趟城里的米铺和肉铺，买了上好的大米和几斤新鲜的猪肉，又拐到布庄，扯了几尺厚实的棉布。
当他提着大包小包回到那艘熟悉的旧渔船时，正在船头缝补渔网的柳青岚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站了起来，手中的麻线都掉在了地上。
“良儿，你回来了！”
看到儿子平安无事，她悬着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地。
“娘，我回来了。”周良笑着将东西放在甲板上，“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柳青岚看着那雪白的大米和肥瘦相间的猪肉，眼眶一热，嗔怪道：“你这孩子，刚回来就乱花钱……”
话虽如此，她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周良将一些银子交给母亲，只说这次出海十分顺利，因为表现出色，东家额外赏赐了不少。
对于海上的凶险，对于那些名为“夜魔”的怪物，他却是只字未提。
吃着儿子带回来的饭菜，柳青岚觉得口中的白米饭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在渔船上休整了一日，将身体的状态调整到最佳后，周良便再次回到了镇涛武馆。
武馆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弟子们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周良的回归，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他也乐得如此，默默地走到角落，开始站桩，打拳。
这次出海的生死搏杀，对他而言，是一次无比宝贵的淬炼。
许多之前在拳法上似懂非懂的关窍，都在实战中豁然开朗。
如今再打起《伏虎拳》，只觉劲力流转愈发圆融，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凝练的杀伐之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小成”之境，只差临门一脚。
只差最后的一点熟练度，便能水到渠成。
但他并不急躁，武道修行，越是关键时刻，越需心平气和。
正当他沉浸在修炼中时，几名师兄弟的议论声，飘进了他的耳朵。
“你们听说了吗？大师兄陈星河，前天又跟人动手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高家已经帮他摆平上次的麻烦了吗？”
“嗨，还不是因为那个高子墨！听说那小子在外城的‘春风楼’跟鬼佬帮的人起了冲突，被人堵了。
大师兄为了护主，一个人打退了对方七八个好手，其中还有一个是明劲大成的头目呢！”
“嘶……大师兄真是越来越猛了！这下，他在外城的名声可就更响亮了。”
一个略带酸气的声音插了进来：“名声响亮有什么用？鬼佬帮那群人可是出了名的疯狗，睚眦必报。
大师兄这是为了那个废物少爷，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周良听着，心中毫无波澜。
陈星河选择的路，是锋芒毕露，一战扬名。
这条路走得快，走得风光，但也同样充满了风险。
正如那位师兄所言，高家的庇护不是万能的，鬼佬帮的报复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自己选择的路，截然相反。
他收敛心神，不再理会外界的纷扰，一拳一脚，专注而沉稳。
正当他沉浸在修炼中时，一道略带惊喜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良师兄，你回来啦？”
周良睁开眼，是外门女弟子张秀。她今天似乎特意打扮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正期待地看着他。
“嗯。”周良点了下头，神色平淡，没有多说的意思。
张秀脸上的笑容一僵，她本以为周良出海归来，自己主动示好，对方怎么也该热情些。
没想到还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她咬了咬嘴唇，有些不甘心地又说：“师兄这次出海一定很辛苦吧？看你拳法好像又精进了不少呢。”
“还好。”周良言简意赅，再次闭上眼，继续感受着体内的劲力流转，完全把她当成了空气。
接连碰了两个软钉子，张秀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地站在原地。
不远处，孙菲和几个女弟子正聚在一起，看到这一幕，发出了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看到了吧，有些人就是不识抬举，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孙菲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张秀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打了一耳光。
她又羞又恼，狠狠地瞪了周良的背影一眼，一跺脚，竟快步走到了孙菲那边，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孙菲师姐说的是，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
“哟，想通了？”孙菲斜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想跟我们一起，可以啊，以后眼睛放亮点就行。”
“是，是，多谢师姐提点。”张秀连忙点头哈腰。
片刻后，孙菲带着一群人，其中就包括了张秀，故意从周良面前走过。
张秀挺直了腰杆，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周良，眼神中充满了炫耀和示威的意味，仿佛在说：你看，你瞧不上的我，现在已经加入了你高攀不起的圈子。
然而，从始至终，周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对她而言的惊天动地，在他这里，不过是耳边微不足道的嗡鸣。
就在这时，武馆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大师兄陈星河，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身月白色的绫罗绸缎，腰间系着美玉，气度俨然。更让人心惊的是他身上的气势，比离开时更加凝练厚重，双目开阖间，精光一闪而逝，显然实力又有了长足的进步。
“大师兄回来了！”
“天呐，大师兄这气派，简直跟内城来的公子哥一样！”
“听说他在高家，每日都有药浴滋补，吃的都是异兽血肉，能不进步神速吗？”
弟子们议论纷纷，眼中满是羡慕与嫉妒。
馆主洪震南也被惊动，从内堂走了出来。他看到陈星河，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上下打量了陈星河一番，点了点头：“不错，根基比之前更稳固了。看来高家的资源，没让你懈怠。”
“全凭师傅教导。”陈星河恭敬地行了一礼。
“少说废话。”洪震南摆了摆手，转身道：“你跟我来，你如今《伏虎拳》已圆满，劲力运用也算纯熟，是时候传你一门新的功夫了。”
说罢，他便带着陈星河，径直走入了平日里严禁弟子入内的私人练功房，“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新的功夫！”
“馆主竟然要单独给大师兄开小灶！”
演武场上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火热起来，那份羡慕几乎要溢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