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里外。
北京。
紫禁城。
深秋的冷风顺着太和门的广场刮过去。
卷起两片枯黄的柳叶。
乾清宫里,地龙刚烧起来。
空气里闷着一股浓重的安神香味道。
咸丰帝披着件明黄色的灰鼠皮坎肩,半躺在西暖阁的炕上。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药碗。
药汁乌黑,苦味直冲鼻子。
他皱着眉头吹了两口,刚要往嘴里送。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碎步声。
脚步声太急,踩得青砖“啪啪”响。
首领太监王承恩连滚带爬地跨进门槛。
脚下一绊。
直接扑倒在炕前铺着的羊毛地毯上。
他手里高高举着个黄布包袱。
包袱上沾着大片发黑的血污和黄泥。
“万岁爷!”
太监的嗓音劈了叉,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江南八百里加急!”
“驿卒跑死了四匹马,到午门就累断气了!”
咸丰帝的手一哆嗦。
白瓷药碗晃了一下。
黑色的药汁洒出来几滴,落在明黄色的坎肩上。
烫着了手背。
他顾不上疼,一把将药碗搁在炕桌上。
碗底磕在硬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呈上来。”
咸丰声音发紧。
旁边的小太监赶紧接起黄布包袱。
手指碰着包袱皮,摸到一手黏糊糊的马汗和泥水。
他跪在地上,把包袱解开。
里头是个沾着泥巴的火漆竹筒。
咸丰一把抓过竹筒。
手指有点僵。
抠了两下才把火漆封口抠破。
抽出里面的黄绫奏折。
摊开。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只能听见咸丰粗重的呼吸声。
他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奏折上的黑字。
视线扫过头两行。
“江南大营全军覆没。”
“提督和春被生擒。”
“两万精锐尽碎于牛首山下。”
咸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一把大铁锤迎面砸中。
眼前猛地黑了一片。
他两只手抓着黄绫折子,手指骨节凸起。
纸张被捏得揉成了一团。
两万精锐。
那是大清在南方防线最后的底牌。
全没了。
他张开嘴,想大喊一声。
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视线继续往下看。
下面是逃回来的副将写的战报。
“长毛有妖器连发。”
“不用火绳,无需装填。火舌长半尺,一瞬百发。”
“八旗马队三千,未及百步,人马俱碎。”
“更有铁车轰鸣,无牛马牵引而自行,炮毁拒马。”
咸丰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像拉风箱一样,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黄脸皮变成了死灰。
“妖器……”
咸丰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胃里猛地一阵翻腾。
一股腥甜的味道顺着食管直往上冲。
他捂住胸口。
“咳!”
一声沉闷的咳嗽。
咸丰猛地往前一栽,腰弯成了个虾米。
“哇”的一声。
一大口浓稠的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血点子溅在黄绫奏折上。
把和春的名字染得通红。
几滴血溅在炕桌的紫檀木面上,刺眼得很。
“万岁爷!”
太监吓疯了。
扑过去扶咸丰的后背。
“传太医!快传太医!”
咸丰一把推开太监。
手背在嘴唇上胡乱抹了一把。
抹得满下巴都是血红。
他把揉烂的奏折狠狠砸在地毯上。
“传军机大臣!”
他嘶吼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全给朕滚进来!”
一炷香后。
乾清宫的青砖地面上跪满了一地顶戴花翎。
大学士、军机大臣。
肃顺、恭亲王奕欣、端华。
十几个大清朝最有权势的男人,现在全把脑门贴在地砖上。
谁也不敢抬头。
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那份染着咸丰鲜血的奏折,就在他们前面传阅。
肃顺拿着折子。
手抖得像筛糠。
纸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看完了。
喉结滚了滚。
赶紧把折子递给旁边的奕欣。
奕欣扫了两眼,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说话啊!”
咸丰半靠在引枕上。
手里攥着一条擦血的白帕子。
他指着下面跪着的这群文武大臣。
“平时在朝堂上不是挺能说吗!”
“和春没了。两万江南大营填了长江。”
“大清的南大门被长毛一脚踹开了!”
没人吭声。
大殿里静得只剩炭盆里木炭烧裂的劈啪声。
咸丰气得浑身发抖。
他抓起炕桌上的白瓷药碗。
直接砸了下去。
“啪!”
药碗砸在肃顺旁边的地砖上。
摔得粉碎。
黑色的药渣崩在肃顺的马蹄袖上。
肃顺缩了下脖子,没敢躲。
“肃顺。”
咸丰咬着牙点名。
“折子你看了。长毛不用点火的管子,还有自己跑的铁车。”
“你告诉朕。拿什么去挡?”
肃顺咽了口唾沫。
结结巴巴地开口。
“皇上……这折子上说的,太过匪夷所思。”
“怕是和春兵败,为了推脱罪责,故意编造妖言……”
“几千人打没了两万人,世上哪有这种火器?”
“放屁!”
咸丰把手里的白帕子砸向肃顺的脸。
帕子轻,半路掉在地毯上。
“和春都被长毛活捉了!他编瞎话给谁看!”
“三千八旗马队,一个人都没跑出来!”
咸丰的胸膛再次剧烈起伏。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奕欣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皇上息怒。”
“眼下最要紧的,是重新在江南竖起大营。”
“杨胤霆手里有此等利器,必会顺江而下。”
“苏杭若是丢了,朝廷的钱袋子就断了。”
“朕知道钱袋子要断了!”
咸丰指着奕欣。
“朕问的是派谁去!”
“胜保?他在安徽连个捻军都打不明白!”
“僧格林沁?僧王要是南下,京畿重地谁来守!”
咸丰越说越绝望。
大清的八旗和绿营,早就烂透了。
之前还能靠着人数优势跟太平军在江南耗着。
现在长毛换了主帅。
换了兵器。
这仗还怎么打。
一种亡国的恐惧,像冰冷的蛇,缠住了咸丰的脖子。
他感觉喘不上气。
江南那片富庶的土地,眼看就要改姓杨了。
他这龙椅底下,仿佛已经被埋了炸药。
奕欣低着头。
顶戴上的红穗子垂在地上。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皇上。”
“八旗绿营已不堪用。”
“如今能挡长毛的,只有一人。”
咸丰停止了咳嗽。
红着眼圈盯着他。
“谁?”
“曾国藩。”
奕欣吐出三个字。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肃顺都抬起头,看了奕欣一眼。
曾国藩。
湖南的一个汉人侍郎。
前些年回老家练了一支湘军。
这支军队不归兵部管,全听曾国藩一个人的。
将领全是他的门生故旧。
咸丰对曾国藩一直防着。
汉人握兵权,是大忌。
之前曾国藩带兵在江西打仗,要两江总督的实权。
咸丰硬是没给。
气得曾国藩借着父亲去世的由头,跑回湖南老家守制去了。
把烂摊子扔在原地。
“他?”
咸丰的手指抠进引枕的锦缎面子里。
“他还在湖南老家守丧。”
“朕叫他几次,他都推脱不就。”
“这是在跟朕要官!要权!”
咸丰咬着牙,恨恨地骂道。
奕欣磕了个头。
额头碰着青砖。
“皇上。和春没了,江南没了。”
“再不用曾国藩,大清的半壁江山就真没了。”
“湘军水陆十万之众,将领悍勇。”
“长毛火器再利,也只有两千人。”
“用曾国藩去耗,哪怕耗光湘军,保住的也是大清的江山。”
咸丰愣住了。
他靠在墙上,眼睛看着殿顶上画着的金龙。
大清没人了。
真没人了。
不用汉人,满人连刀都提不起来。
恐惧和绝望在咸丰心里绞成了一团。
理智被彻底压垮。
他猛地直起身子。
“拿纸笔来!”
他冲着旁边的小太监吼。
太监吓得赶紧去案台上找。
端着一方端砚,拿了一支狼毫笔跑过来。
没有红色的朱砂墨。
太监急得直冒汗。
“万岁爷,没……没朱批……”
“滚开!”
咸丰一脚踢在太监的肩膀上。
太监连人带砚台滚了出去。
墨汁泼了一地。
咸丰转头,一把扯过炕桌上盖着的白绢垫子。
那是上好的苏杭贡绢。
他把白绢铺在桌上。
没有红墨。
他直接把右手食指塞进嘴里。
用力咬下去。
“嘶。”
咸丰倒吸一口凉气。
牙齿咬破了指尖的皮肉。
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
他顾不上疼,用流血的指尖当笔。
在雪白的绢布上狠狠画拉。
鲜红的血迹渗透了绢丝。
一笔一划,写得扭曲又急躁。
指头上的血不够了,他凑到嘴边再咬一口。
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大殿底下跪着的大臣们看傻了。
皇上写血诏。
这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咸丰写完最后几个字。
把流血的手指在黄袍上随便一抹。
抓起那块带血的白绢。
血字在白绢上触目惊心。
“曾国藩夺情起复。”
“授两江总督,钦差大臣。”
“统辖江南军务。”
咸丰把白绢砸在奕欣面前的地砖上。
他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疯狂的血丝。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木头。
“八百里加急,送去湖南!”
“不惜一切代价。”
“让曾国藩立刻出山剿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