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墓完毕后,祁聿并未急着到夫子家中报到。
而是留出三日时间一口气写了十五章《射雕》。
他委托沈氏代自己到拾墨斋交了十章稿,手中还余五章存稿留作备用。
往后到了夫子家,就要专心读书学习,不再有大块时间去写话本赚钱。
因此沈氏带回来的一两八钱稿酬,他拨出一两给沈氏作为家用,剩余三钱买了些二手纸张笔墨,留五钱作为给周夫子的束修之礼。
二人出发那日,沈氏专门租了辆宽敞的牛车。
祁家人皆一袋袋米面粮油地往车上提,生怕二人到了周家废寝忘食,学坏了身子。
临别前,祁氏不舍地牵住他的手,一个劲儿嘱咐道,“长这么大娘第一次离开你身边,到了夫子家一定要好好用功,但也不要太用功,别累坏了身子。”
“那话本若写不完就不写了,我和你大舅妈二舅妈还可以卖奶茶赚钱,你身上担子不要这么重......”
“车上那床薄被是娘拆了旧被新给你做的,九月一到天气就凉了,早点盖上被子,等九月底娘再给你拿厚被子昂......”
祁聿反过来安慰她道,“好了娘,我只是去读书,又不是上梁山,况且夫子也要休沐的,我会常回来看看的。”
另一旁,尤氏也正抹着眼泪与祁明辉告别。
“当家的,苦了你了,你这咳病还没好全,到了那定要注意身子。”
祁竹小小一只夹在两个大人中间,扬着小脸蛋儿乖巧道,“爹,要好好学习,不要被阿弟落下太多哦。”
祁明辉蹲下,揉着女儿的头,眼神中尽是父亲的温柔宠溺:
“爹定好好用功,将来给你择个良婿。”
说完,他又起身张开双臂,将尤氏揽入怀中。
他哽咽道,“娘子这些年跟着我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受苦的是你。”
“阿聿说的对,莫要在当打之年安于现状,既然有机会读书,我定要竭尽所能取个秀才回来。”
尤氏将头埋入他脖窝中,“好了好了,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多情自古伤离别。
就连一向不善言辞的祁明远也主动过来抱了抱祁聿,“玉米地就交给我吧,你和二弟放心去读书,大舅也帮不上什么忙,这算我和大舅妈的一点心意。”
他从身后掏出块做工不算精致的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只湘妃竹所制的狼毫小楷笔。
对于天下读书人来说,或许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根毛笔,然而对于祁明远这样目不识丁的农家人来说,能掏出银子买这样一根笔,已然是他能做的全部。
祁聿郑重地收下这份沉甸甸的心意,眼圈竟也跟着红了起来。
“谢谢大舅,我定会好好努力,绝不给祁家丢人!”
小小的院门口,几人已经磨蹭了近半个时辰,牛车的车夫等的有些不耐烦,催促道:
“你们还走不走啊?牛都快等睡着了!”
“要不我晚上再来接你们?”
祁家人被说得不好意思,祁氏见状便快刀斩乱麻,“好了好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快走吧。”
众人瞩目之下,祁聿被二舅扶着上车。
他坐在牛车的木板之上,回眸望向齐齐站成两排的家人,这才发现沈氏竟不在其中。
车夫正准备扬鞭,被他拦住,“阿叔且等一下!”
“又怎么了?”
祁聿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至车夫手中,随即从车上一跃而下,“劳烦您再多等我会儿!”
穿着长衫的小小身影向土坯房里跑去。
以往就连他到地里种玉米,阿奶都要亲自将他送至田间。
如今他要到周家求学,阿奶却不出门送行。
祁聿跑回屋子,推开门。
沈氏正独自落寞地坐在草床上,清晨的一缕阳光洒在她那张历经沧桑的双目四周,反射出了泪光。
见小孙子突然折返回来,沈氏慌乱抬袖擦掉眼角的泪,问:
“怎的又回来了?不怕迟了被夫子说吗?”
话音未落。
祁聿将身下长袍撩至一侧,左膝落了地。
“阿聿,你这是干什么?”
在沈氏逐渐模糊的眼眶中,他双膝依次跪地,双手交叠至身前,贴着额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当日若不是沈氏心软将他留在祁家,恐怕他早已被带回李家。
后来几次也都是阿奶陪着他到市集上挨家挨户地推销《射雕》。
那日梁浩然出言羞辱他是野种,也是阿奶冲出来将其吓跑。
他与阿奶在一起的一幕幕就像电影般在脑海中放映。
“孙儿不能在阿奶膝前尽孝,请阿奶原谅。”
沈氏的薄唇紧紧抿在一起,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是一味用力地摇头。
泪水从她脸上滑过,掉落在地上摔成一朵朵泥泞的泪花。
祁聿再叩首,“今日孙儿拜师求学,就要离家,孙儿向阿奶保证,时刻谨记当日之誓言。”
“阿聿定不辜负阿奶所望,努力用功,考取功名,光耀我祁家门楣,让我祁家人年年有余粮、顿顿有大肉。”
稚嫩的童声也愈发哽咽颤抖,祁聿忍着眼眶中的泪水,最后一叩首。
“阿奶,孙儿下次再来看您。”
沈氏明明坐在自己睡了一辈子的草床上,可四肢却僵硬得似不是自己的。
她狠心将头偏过,连余光也不留给他,嘴中奋力才挤出三个字,“你去吧。”
祁聿起身,头也不回地跑到牛车上,对车夫道,“阿叔,我们走吧。”
鞭子扬起,落下。
祁家人朝着越来越远的牛车不停地挥着手。
家人的身影逐渐变小。
祁明辉回头,控制住滑落的泪水,冲着家的方向挥手作别。
祁聿抱着双膝坐在他身旁,面上无半分动容。
他知道前方没有回头路。
他说,“二舅,一看肠一断,别看了。”
祁明辉扭过头来,有些诧异,“你说什么?”
祁聿定了定神,目光直视着前方道:
“金榜题名,青云直上。”
“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既然要做,那便做出点成绩。”
直到过了很久,车夫赶车的声音已经小到了几乎听不见。
沈氏颤颤巍巍地扶着院门口的篱笆,望着消失在地平线之上的小小身影,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那一夜,她失眠了整整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