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之本想再考虑考虑此事,谁知当晚他就知道了一个惊天消息。
墨樵就是祁聿!
祁聿便是墨樵!
前段日子他到书肆买草纸时偶闻一本问世便火爆临近几县的话本,名为《射雕英雄传》。
他被引到拾墨斋一连读了几章,直到身上铜板所剩无几才依依不舍离开。
后来他一直惦念着去书肆继续追更,奈何家中两个学生让他日日备课到夜深人静,根本没时间去看。
现下他得知祁聿口中卖的话本就是《射雕》时,下巴险些惊到了地上。
周砚之脑中只有两个想法。
第一个,他真的够格当墨樵的夫子吗?
墨樵的夫子至少得是一甲进士吧?他连举人都不是。
第二个,作者就在身边,他以后哪里还需要去拾墨斋花钱看话本?
直接问墨樵本人不就行了。
周砚之自然是将第一个想法默默藏在心中,径直将第二个想法脱口而出,“后来那杨铁心与包惜弱在金国王府重逢了以后呢?后来发生什么了?”
祁聿摇摇头,嘴巴绷成一条直线:
“无可奉告。”
周砚之急得头上直冒汗,对祁聿死缠烂打了一晚上,“你就告诉为师吧,后来究竟如何了?”
“我日日给你们上课哪有时间再跑到那拾墨斋中静下心去读!”
“那你总有存稿吧?”
“将存稿给为师看看也行!”
任他苦苦哀求了一晚上,祁聿终于纡尊降贵地开口,给出了一个自认完美的方案:
“夫子每日在课余之时再学满三个时辰,学生便更新一章。”
周砚之就差揭竿而起了。
“什么?!”
“为师每日自卯时给你们上课,申时才得喘息,哪里再来的多余三个时辰?”
祁聿温馨提示:
“一日十二个时辰,夫子每日睡三个时辰,除去上课时间,还有酉时至亥时三个时辰可备考乡试。”
“备考乡试的内容亦有利于夫子备课,实乃两难自解,事半功倍。”
周砚之气得吹鼻子瞪眼,直指着祁聿无语道:
“你简直比那土地主还压榨人呐!”
祁聿闻言伸出一根短小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说出了当代父母最常说的一句名言:
“学生这是为你好。”
翌日。
许是被祁聿说服,又或许是心中那颗科举的火苗始终未被浇灭。
周砚之鬼使神差将院门口告示上的“讼师之职暂停至本年十月底”的“本年”划掉更正为“明年”。
......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陆汝谦得知祁聿拜周砚之为师后,便每隔几日派人到周家送些物资,顺带督促他的学习情况。
祁聿因此更加不敢懈怠。
哪怕是夫子强行休沐,也仍抓紧一切时间温习功课。
等他再次见到梁修然时已是八月二十五。
这日祁聿照例去拾墨斋交稿领银。
梁修然自上次府试中了后就一直未见到祁聿。
再次相见,先是被他一脸疲惫惊讶到,又是被他这十章存稿上的字迹惊讶到。
之前祁聿的字只是软绵无力,但仍能辨认。
这次存稿上的字,无一不例外如狗爬般。
问了他以后才知道,这些存稿大半都是在回家路上乘牛车时写的。
牛车颠簸,字自然也就成了狗爬的。
梁修然不解,“老弟,你最近为何突然如此忙碌,竟还要在路上抽时间写话本?我见你颇为疲惫,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祁聿既将他当作东家,也当他朋友,便未对他隐瞒神童遴选一事。
梁修然听后发自肺腑地为他高兴,开朗笑道,“恭喜恭喜啊!我从前就听父亲提过这京师的翰林院秀才轶闻,听说有一神童得圣上喜悦便直接获封了中书舍人!”
“老弟这是前途无量啊!”
祁聿暗暗吃惊。
若是按部就班参加科举,至少也得是三甲进士才能获官中书舍人。
再有才能者,也得弱冠之年才有可能成为进士。
小小孩童只因获圣上欢颜便可与那些苦读多年的进士平起平坐。
难怪陆汝谦如此重视此事。
相比这些,他更惊讶于梁修然的见多识广。
若非陆汝谦举荐,他根本不知何为“翰林院秀才”,而梁修然不仅知道,还对其中授官之事相熟。
祁聿拱手道,“谢谢少东家,不过我只是县一级的学子罢了,若想入翰林,还须得经重重筛选,八字没一撇呢。”
“倒是你,小弟忘记恭喜了!恭喜少东家高中府试!”
他将提前准备好的贺礼拿出,是一薄册。
梁修然翻开,薄册只有短短十几页。
第一页的第一列为五个瘦金小楷:资产负债表。
这第一页中只有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行列之间竟是一些诸如流动资产、应收账款等闻所未闻的术语。
这些术语前皆用序号排序,再往后翻便是对这些术语的形象解释,以及在经营店铺时该如何实际运用这张表格的详细阐述。
梁修然机敏聪慧,只简单翻阅几页,便如同那日初读《射雕》时一样从头麻到了脚。
“老弟,这、这、这是你发明的账本?”
祁聿解释道,“小小贺礼不成敬意,还望这本资产负债表能对少东家有用。”
“有用!有用!”
“太有用了!”
何止有用?
倘若这资产负债表在全大雍的商号推广开来,他都不敢想将提高多少账房的效率!
梁修然再一次被祁聿的才能狠狠折服,如获至宝般捧着这本册子道谢:“此乃我中了府试后收到的最好的贺礼!老弟有心了。”
祁聿嘿嘿一乐。
在大雍,如若关系好的同窗或朋友科考中了,便会赠其文房四宝、书籍典籍、礼金贺金、雅玩清供等以示祝贺。
不幸的是,以上他都送不起。
唯一送的起的书籍,梁修然作为一个书肆东家自然是不缺。
考虑其做生意需要,以及自己囊中羞涩,祁聿便选择将资产负债表及使用方法写成贺礼相赠。
作为回报,梁修然除了将《射雕》利润分成提高到两成外,还向他透露了一个消息。
他将祁聿拉至街巷无人的深处,低声道,“老弟,你家今年若有余粮,定要于这几日赶快卖了,否则过几日粮价大跌便有所损失。”
祁聿听了愣住。
上次里长来家里时已经提到,原先能卖四百文一石的粟米已经跌到三百五十文。
他问,“少东家可知如今市场上一石粟米多少钱?”
梁修然答,“一石粟米已跌至三百二十文,一石糜子已跌至三百一十文。”
祁聿更加不懂了,又问,“今年并非丰收年,较往年而言也只称得上收成一般,丰收年谷贱伤农尚可理解,为何收成一般粮价也会大跌?”
一切价格皆由供需决定。
供大于求时价格下跌,供不应求时价格上涨,这是亘古不变的经济学原理。
而在任何年代,粮食都是需求弹性极小的产物。因为人们吃的口粮是有限的。
丰收之年粮食产量大意味着供给增多,即供大于求,粮食价格便会适当下降。
所以粮价波动实属正常。
也就有了谷贱伤农的说法。
然而今年并非丰收年,梁修然为何对粮价大跌之事言之凿凿?
祁聿刚想开口说出心中答案,却被梁修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嘴。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