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祁聿好友兼东家,梁修然爽快应下,派人将酬银送至祁家。
待一切打点妥当,二人便向着汉元府城一路南下。
府城与庆安县一南一北,中间要经过三县一山,分别是平凉、沁水、茂源三县以及大邹山。
为了赶路,二人日夜兼程,累了便在马车里睡,饿了便在马车里吃。
直至三天两夜后,祁聿再次睁开眼,外面已是一片热闹喧哗的叫卖声。
吴断山道,“到沁水县城了。”
他下车牵马,向城门口的官兵交了例钱。
祁聿问,“车夫呢?”
“车夫只送我们到沁水,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赶。”吴断山用缰绳抽了下马屁股。
马哀啼了一声,缓慢地走了两步。
吴断山瞧了瞧天色,“马跑不动了,得去驿站换马,还好天色还早,吃口饭吧。”
“今日无论如何得找个客栈住下了。”
于是二人找了家当地最大的酒楼,在吴断山的阔绰出手之下狼吞虎咽地将桌上菜品席卷一空。
也是现在祁聿才认定,吴断山的确是个如假包换的富二代。
这一顿饭就花了三钱银子。
要是让他节俭的阿奶知道,少说得唠叨一下午。
说到这,他有些想沈氏了。
他摸了摸身上阿奶带的盘缠,道,“断山兄,我们还是尽量节俭吧。”
吴断山应下。
他们不敢停留,吃饱喝足后便继续向驿站驶去。
沁水县虽与庆安县同属县级,面积却比庆安大了两倍有余,因此这里的驿站相对发达。
二人从县城出来没过多久后,便远远见到一面鼓着风的“驿”字旗。
驿站地处沁水县郊外,四周丛林遍布,人烟罕至。
祁聿奇怪道,“虽是郊外,但离县城也不算远,怎的荒凉至此?”
他跳下马车,随吴断山一起牵着马向驿站走去。
“来人,换马。”吴断山喊。
空荡的林间回荡着他的声音,却无人回应。
“驿夫在吗?”
“有人吗?”
直到二人走至驿站大门前,只见木门紧闭,里面传来几声马蹄踏草的声音。
祁聿伸手推开门。
“吱呀”一声。
门开了。
祁聿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步子向后退了两步。
马匹干柴瘦弱,满地散落的干草,桌凳掀翻在地,院内尽是一片狼藉。
吴断山一惊。
“逃驿了?”
祁聿愤怒道,“这马至少几日没进食过了,可见早有些日子了,本朝天子才刚刚下令要减轻赋税徭役,怎的落到地方来变成了这般模样!本县县尊呢?为何不管?”
他跑出去到大路上等着,等了许久才见一老汉挑着担子赶路,连忙上前打听。
谁知这一打听才知道,沁水县县尊竟也被抓走问话了!
祁聿又追问二三,方才知这一切都是粮价惹的祸。
驿站驿夫皆是徭役征派的农家百姓,驿站经费常被地方官吏层层克扣,被强征无休时甚至需要驿夫自备钱粮填补亏空。现如今粮价骤跌,这些农夫家中粮食已经不够花,更无法承担如此重的差务,自然就发生了逃驿。
可是他仍想不通,即便粮价跌至三百多文一石,也不至于让百姓冒着风险逃驿。
再不济,粮食储起来自己吃,不卖不行吗?
要知道在古代,逃驿与反民无异,若不是活不下去,何至于此?
他又问那老汉,“阿爷,沁水县如今一石粟米多少钱?”
谁知那老汉的回答让他惊了一身汗。
“今年粟米已经跌到了一百五十文一石啊!”
“不仅如此,那些富商强买强卖,你想留着余粮都不行!他就是硬要你贱价卖,官商一气啊!你不卖,他就说你扰乱秩序,给你扣上顶反民的帽子!”
祁聿只觉浑身不寒而栗。
太平盛世,那些富商竟猖獗至此!
这些官员们为了钱,连大雍朝的子民都不要了吗?
大雍才刚刚开国四十年,就发生如此逃驿之事,危矣!惧矣!
这简直就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一旦逃驿,就算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也知道自己脑袋已然提在了裤腰上,若真揭竿而起,后果则不堪设想。
要知道明末李自成,就是被裁的驿夫!
祁聿将身上干粮与银子分了部分给那老汉,老汉那张满是风吹日晒痕迹的老脸上落下两行泪,干涸的唇颤着不止,“谢谢,谢谢,谢谢......”
祁聿满心忧虑地回到马车上。
又重新琢磨起了临行前梁修然的提点。
他在提到粮价与巡抚无关时,还强调布政使与按察使在本地任职多年。
虽没指名道姓,但大概意思就是,向知府宋洲施压之人恐是省直的三司之人。
想到这,祁聿又问吴断山,“断山兄,你可知县尊被抓走时庆安县的粮价如何?”
吴断山答:“粟米一百二十文,糜子一百文。”
祁聿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明抢!!!
难怪陆县尊被革职下狱,他这是明晃晃挡了别人财路!
沁水县发生逃驿,县尊却只是被抓去问话,至少说明其他县的县尊并未如陆汝谦般耿直不阿,至少是惧了官威,未替生民做主。
祁聿越想越惊恐,这背后的力量恐不是他一己之力可以抗衡。
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救出陆汝谦。
如此,他便更不敢耽搁时间,二人轮番驭马,直到茂源驿站换了马匹后才住进客栈。
祁聿让吴断山到县城里打探粮价,自己则把自己关进客栈。
他铺平一张草纸。
将现有线索和有关人物一个个罗列下来,试图寻找到其中的蛛丝马迹。
究竟如何才能让陆汝谦全身而退呢?
又或者,究竟如何才能先将他救出?
他所住的客栈位于三楼临街处,一窗之隔,便是喧闹的集市。
与他临街相对的,是一间文人雅士多聚于此的茶坊。
茂源因距府城更近,经济商业自然更加发达,文人墨客常落脚于此。
只见对面茶坊前的两名清秀男子身着青袍,头戴方巾,应是本县生员。
其中一名生员举着书本吟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此句当真是千古绝唱!”
祁聿瞬时茅塞顿开。
当年文天祥此诗一经问世,元世祖忽必烈、宋恭帝赵?无不对其劝降,甚至许以其高官厚禄。
这不仅是因为其才能显干,更是因为打赢了仗,也要堵上天下众口悠悠!
他心中有了想法,正准备关窗,却发现两道熟悉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
只见祁明辉拿着张地图,正跟在左顾右盼的周砚之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