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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的地牢里。
空气静得骇人。
突然传来一阵锁链与钥匙碰撞的脆响。
陆汝谦抬头，只见狱卒将一双层木质食盒丢了进来，发出一声“哐当”。
“你朋友给的，快吃，别被别人发现了。”
短短半月，陆汝谦的头发花白了一半，掺着杂草散落披肩。
他伸手将食盒够了过来，缓缓打开。
不是已经敬告伯渊兄莫要再插手此事了吗，怎的又送吃的来？
食盒第一层是些庆安本地的糕点。
第二层则是两个已经凉透了的馅饼。
陆汝谦至今不忘苦中作乐，小声骂道，“都说了我爱吃包子，不爱吃馅饼。”
他掰开尝了一口，嫌弃神色更甚。
“怎的是韭菜馅的？”
随即便嚼得口齿生香起来。
和动辄馊了坏了的牢饭相比，这韭菜馅饼简直就是珍馐。
陆汝谦再没了往日细嚼慢咽的吃相，一口掰一块地往嘴里塞，直到一张纸条掉了出来。
纸条洇着油，却不难看出其中有字。
他连忙用手掌盖住字条，将其一点一点地挪到身边，直到被衣角遮住。
确认狱卒不在后，陆汝谦连忙打开上面写了些什么。
字条不大，上面却写了密密麻麻几行小字：
见字如面，小子祁聿，已到府城。
此诗题壁，死局可破。
陆汝谦一惊。
谁叫他来的？不是反复嘱咐了吴断山温伯渊二人吗？
他继续往下看，是一首赋诗：
《石灰吟》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在心中读完此诗，陆汝谦又是一惊，顿时冷汗遍身。
好诗，好诗啊！
笔法凝练，文言质朴，一气呵成！
句句在吟咏石灰，实则字字在言品格追求！
越品此诗，他越觉得浑身血液都随之翻腾起来。
陆汝谦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此诗虽好，此法可行，可若真这样做了，会不会将阿聿牵扯进来？
无数种可能性在陆汝谦的脑海中搅在一起，有好亦有坏。祁聿已然到了府城，他在纸条上特意写下“已到府城”四个字，就是再告诉他——纵使你万般阻拦，我祁聿还是来了。
这孩子是打定主意要救他出去！
一瞬间，万千种情绪又如潮起潮落般汹涌而来。
感动、恼火、不甘、委屈、无奈......
他的理智告诉他万不可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但他的冲动又告诉他祁聿这孩子麟凤芝兰、异于常人，或许此法的确可一试。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到了府城，早晚都要见到宋洲。
祁聿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作砝码，以赌他陆汝谦能听他的一次。
然事已至此。
无辜之人已然被卷入。
若再固执清高，可就真是不识好人心了。
陆汝谦将手中字条攥成团放入口中咽下，把食盒中的筷子在粗糙的泥墙上磨尖，随即将《石灰吟》默在了墙上。
......
翌日。
坊间开始流传起一首朗朗上口的咏物诗。
街巷纵横间，一灵活幼童身影穿梭其中，伴着朗朗童声——“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谁写的诗？可真好啊。”
“是啊，要留清白在人间，好诗好诗。”
一夜间，各大府学官学私塾门前都不约而同出现了一张张抄诗单，前来读书的学子们纷纷弓腰拾起，将这首《石灰吟》念了出来。
“好诗，的确是好诗！”
“这是哪位生员所作？来日定要向他讨教一番。”
“是啊，这是出于何种心境能作出来的？唉，看来我还差得远呐。”
茶坊。
往日吟诗作对的文人们纷纷交头接耳，“你听说了吗？最近有一首咏物诗流传甚广！”
“听说了啊！就连那府学中的大儒都夸，此乃一等一的咏物诗，语言质朴，道理鲜明，朗朗上口！”
“你们可知道这作者是谁？”
文人们愣住，纷纷摇头。
“不知。”
“不知是哪位大儒？亦或是哪位奇才？”
“不知啊，可惜，可惜！若是这位奇才能出面指点一番就好了！”
短短两夜过去，《石灰吟》一诗迅速在整个汉元府扬了名。
然而万千学子都有一个共同的疑惑，那便是：
此诗究竟出自谁手？
也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吴断山快马加鞭地赶回燕归园与众人会师。
“如何了？如何了？”吴断山一到，还未来得及卸下身上包袱便急切追问。
周砚之眼明手快地关上大门，将他往正厅里带，“诗名已然扬了出去，汉元府城内已颇有洛阳纸贵之势。”
吴断山风风火火坐下，咕咚咕咚喝了一整杯茶后，“何时揭晓谜底？”
“对呀阿聿，市面上已经有些不齿之徒准备冒领此诗扬自己之名，我们何时将谜底传出去？”
祁聿小小一只，却端坐如山。
“不急。”
“再让子弹飞一会儿。”
众人皆露出些许困惑：子弹为何物？
祁聿再次将自己关进了耳房，独自冥想。
俗话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来府城第一日便到粮庄、市集上打听过，府城粮价虽也降了些，但连腰斩都不到。
来自省直的压力再大，宋洲他敢将属县粮价压低，他敢压府城的么？
属县出事儿还可以治县尊一个失职之罪，但若是他眼皮底下出了事儿，他敢用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去赌么？
祁聿吃准了他不敢。
诚然读书人心怀苍生，但若非能切实体察民情，终究是差了火候的。
所以，他要等——
等府城的粮价降一降，再降一降。
直到降到府城的粮商富农也怨声载道之时，便是将陆汝谦这颗深水炸弹投入海底之时。
于是，吴断山按照祁聿交代的方式每日辰、午、酉时各到东西南北四个市集上分别对粟米、糜子、小麦三种粮食价格进行统计，口径区分为农民个体与粮庄。
三日下来，果然粮价再一次探底了。
然而即便如此，府城的粮价相比跌价之前仍不到腰斩，但已有不少农民个体开始起了怨意。
而粮庄不同，大型粮庄多以向佃农收取粮食地租为盈利，同时向外出借，尤以里临近府、省发生粮荒时外借为主。
对于粮庄的东家而言，有充足的资金实力囤粮，因此并不在乎短时内的价格波动。
换言之，受苦的只有农民。
祁聿合上吴断山送来的统计数据，启唇道，“是时候让陆县尊扬名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