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宋洲竟觉得眼前这毛孩真有几把刷子似的。
寻常人家的小孩能下地跟着种地就算不错，怎会知道和粮价民生云云？
他堂堂一四品知府，竟愿意倾听一孩童之策，也实是被人逼到了绝路上。
祁聿并未着急言计，而是摆出一副自己要设身处地站在他的立场想问题之架势：
“宋大人最近很辛苦吧？”
宋洲抚了抚下巴上的短粗胡须，接话道，“这是自然。”
祁聿又道，“小子觉得，宋大人过去五年的辛苦并未白费，苍天有眼，天子亦有眼。”
“你，你说什么？”
宋洲一脸错愕地看向他。
五年？他不过才六岁，如何知道自己在这里任了五年？
且不说别的，他这话的确说到自己心窝上了！
五年！一个男人的青春年华一共才有几个五年？
想当初他三十岁中了探花，一路高升，平步青云，位至南直隶松江府做了知府。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仕途就会这样顺风顺水下去，先帝钦点叫他到汉元府暗中追查前朝余孽的踪迹，谁知刚到汉元府两年，先帝骤然夣逝！
新帝登基，便忘了他啊！
被忘在汉元的这五年，其中心酸又有谁能懂？
他独自一人在此，不论是上面的布政使、按察使，还是下面的通判、同知，全是在此地多年的“土皇帝”。
饶是新来的陈同知，也是个表面忠诚、内里圆滑之人，他在这府城中若想为民生做出一番事业，便如同手下没有兵的光杆司令！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以上这些，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此时此刻，宋洲竟然有种自己与祁聿是忘年交的错觉。
祁聿察觉出他脸上的色变，一字一句朝着他内心深处言道，“小子听闻今年九月新到任的贺知言大人，乃是曾经的翰林院詹事。”
“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那贺大人便是天子的一把剑。”
“宋大人不妨想想，贺大人初来乍到，面临的是在此地盘踞多年的布政使、按察使，他是否也需要这样一把剑呢？”
宋洲倒吸了一口凉气。
祁聿这些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恐觉得此子胆大包天，竟敢非议朝政。
可他不这样觉得。
作为一个在官场浮沉多年之人，他知道，祁聿的一字一句无不踩在要害，这才是最令人震惊的！
他才六岁啊，他成精了吗他？
宋洲的眉头已要扬到了天上去。
他双指点在空中，一手背在身后，“别停！继续说！”
祁聿再作揖，“同理，宋大人亦需要一把剑。”
“而小子甘愿当宋大人手中这柄饱饮蚩尤之血的轩辕剑！”
祁聿太知道宋洲在想什么了。
官场之道，真的有所谓惯例可言吗？
并没有。
有的只是亘古不变的站队、党派。
宋洲一介知府，在这小小的汉元府城自是他一人说了算，可出了府城呢？
你身后没有大树，只有心中的正念与理想，如何能在这广阔天地立足？
可你身后若有棵大树，大树倾塌，压死的第一个便是你宋洲！
问如何破局？
答曰：唯有将你身后的大树变为天子！
可问题在于，天子压根早就忘了朝堂之上还有你这样一号人。
这便是宋洲日日苦恼的问题。
但祁聿现在告诉他，贺知言就是天子的剑，谁若能在他到任之初搭上这条线，还怕入不了天子的眼吗？
宋洲听得是心潮澎湃，他平时苦思的这些问题自然是不可能与赵永攀等人说的，也没人愿意停下来站在他的位子去想这些问题。
可他激动之余，转念又一想，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
宋洲脸上的欣喜一散而尽，“你为何要献计于本官？”
祁聿不想牵连陆汝谦。
毕竟此举能否成功还未可知。
他说，“承蒙陆大人抬爱，将小子举荐至府中遴选，然陆大人如今犯了错，小子并不希望遴选一事受此影响，故而前来投诚献计。”
此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宋洲捋着胡子，“若是怕被牵连，你大可以走科考之路。何必还要前来参加这遴选？你可知本省直已连续两年未举荐神童至京师了？”
“回宋大人的话，小子并非是怕被牵连。”
他虽有心与陆汝谦撇清关系，但若承认是不想受到牵连，又恐遭宋洲怀疑他的投效之诚意。
祁聿道，“小子感念陆大人恩情，且并不想否认这一点，但同理，这也并不影响小子继续向前。天下读书人穷经皓首、终其一生，谁不是为了夺取功名光宗耀祖一番？”
“小子出生于农家，更懂生活不易，因此在感念陆大人恩情的同时，也想要继续向前，有所成就，如此也不算辜负了他的知遇之恩。”
如果说一开始宋洲还有所疑虑，那么祁聿现在将野心昭昭写在脸上的这番话又令他豁然不少。
如此，倒更说得通。
感念恩情与向上攀爬并不一定相悖。
宋洲正色道，手指向一旁的官帽椅道，“坐吧。”
“那依你所言，粮价一事如何才能得到解决？”
祁聿坐下，双腿因短小晃在半空中。
他扬着小脸道，“很简单，冤有头，债有主，谁从此事上获了利，便让谁将这利再吐出来即可。”
这话听起来好似一句正确的废话。
宋洲见状也不想瞒他。
一个小孩子而已，不足为惧。
于是他便如实说道，“倘若这获利之人是府城中的几大商号呢？”
祁聿轻笑道，“商号又如何？官员又如何？”
就算是在当代金融市场里，所谓交易员大佬把全部身家都折进去的也大有人在。
他们不是仗势欺人吗？
他们不是想赚农民的活命钱吗？
那他祁聿就叫这些人瞧一瞧，什么叫期货市场吃人不吐骨头！
什么叫凭黑心赚来的钱迟早凭本事亏回去！
宋洲的兴趣被逐渐提起，他追问道，“你的意思是，粮价一事，不论背后操纵之人是谁，都仍有得补救？”
祁聿听了直摇头。
“不是补救。”
“是赚钱，是大赚特赚，将这汉元府城的库银填满！”
“宋大人，这银子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我们只需略施小计，便可将那些商号的黑心钱自然而然转移到库银与农民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