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聿回了无名坡后只短暂歇息了两日。
这两日里他只干了一件事——检阅祁明远种的玉米。
祁明远从生下来就在农田里长大，对农业种植颇有一番经验。
自从祁聿赶赴府城后，收割玉米的任务便全然落到了他的头上。
谁成想这一种，竟种出了五石来！
要知道，他可就种了一亩地，若是一亩地种谷子糜子，每亩地顶天了也就是一石到两石，万万种不出五石啊！
这还是头回实验，此后若再根据气候、土壤加以改良，那产量得丰厚至何种程度简直不可而知！
当祁聿看到一箩筐一箩筐金灿灿的玉米棒子时，他便知道种玉米一事交给大舅这个决定有多英明。
因为祁明远不仅自己种了，还结合庆安县的土地、地形、气候等情况将种玉米的要点、难点、细节全部画了出来，譬如庆安多丘陵，可在丘陵中上部陡坡地、土层薄等地种谷子糜子，在缓坡地、沟谷侧、土层厚等地种玉米云云。
祁聿如获至宝，连忙根据祁明远的口述将画册补充文字内容，又将其与之前的《玉米食用手册》合并至一起。
然而他瞧着这手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思来想去。
最后他提笔落字，写下了本手册的序言《玉米宜广植策》。
周砚之捧着这篇文章，看得心神恍惚，灵魂出窍。
此篇农家手册的序言以一句“玉米者，异域之嘉种，济世之良材，可广植于九州也”为破题。
紧接着，又一句“夫天地生财，以济斯民，物无定域，用惟其时”为承题。
初读至此时，周砚之还未觉得有什么，只是接着看起讲。
到了起讲，祁聿便开始论述当今农业种植所面临困境，“盖古之农政，辨土宜而播百谷，审时气以收九功。稷粟稻梁，虽为常产，然或畏旱涝，或限膏腴......”
此时，周砚之已然有些心潮澎湃。
六岁农家子未将自己囚于一亩农田之中，而是心怀天下苍生，广推农政，只此一条便已不知胜过多少朝臣。
起讲、入手再往后，便是“观其生也、察其成也”的起股，“论其利一、论其利二”的中股，以及“异域之种、恐不宜土”“旧法难改，农者惯常”的后股。
他小小年纪，便已能将一项政策之推广思虑得如此周全，如果田有贵知道了，半夜梦醒时分惊坐起，应也不会觉得自己输给祁聿是件多么亏的事情。
凭祁聿这番本事，周砚之甚至觉得他没让田有贵破产已经是手下留情。
待到他读完最后一句话，更是倒吸了口凉气。
这孩子到最后还不忘拍一嘴天子马屁，他写道，“使此嘉种遍于九州，斯民蒙福，以见圣政之隆、德泽之远，则于邦家民生，裨益无穷矣”。
大抵意思就是，皇上！你有恩德啊！天下子民都是承了您的恩德才能得此玉米嘉种！
你快快将自己的福泽推广开来，让九州百姓都受用无穷吧！
这谁听了谁不迷糊？
他觉得此篇《玉米宜广植策》应立即提报给县尊，以讨个接下来县试的好彩头。
祁聿却不这样想，他说，“以我之天资与勤奋，考中县试乃是板上钉钉之事，无须劳烦县尊。”
“何况我与县尊早已是过命交情，他定会护我县试之公平。”
“这《玉米宜广植策》乃是我未来的一道保命符。”
周砚之听了心里更加愕然，原来他早就想好了要如何利用这玉米利民利己，心中不禁更加暗暗佩服。
想当初自己的谋略若有他十分之一，也不至于失了举人位。
若说此时，周砚之还觉得祁聿这孩子有些世故老成，那接下来的日子，他便狠狠尝到了什么叫“丝毫不避锋芒的锐不可挡之势”。
两个月里，每每他看到祁聿挑灯夜读奋战至深夜，都下意识提醒一句，“读书太用功，别熬坏了身子。”
祁聿每每头也不抬便说道，“六岁正是身子好的时候。”
后来有次他领着祁聿到拾墨斋买书，恰巧遇上今年同考县试的梁浩然，梁浩然丝毫不将祁聿放在眼中，聒噪道，“我还没听说过有哪个六岁小屁孩能考中县试的！”
祁聿也只是施施然飘过一句，“很快你就能见到了。”
再后来，祁明辉和周砚之都熬不住了。
每晚几乎是绞尽脑汁才将他哄上床，然而人家却撂下句：“夫子二舅若是能将此番心思用至读书备课科考就更好了。”
倒反天罡啊！！
究竟谁是谁夫子！！
然而周砚之也不敢多说什么，因为他现在很怕自己万一秋闱未中，会被祁聿念叨一辈子。
......
时光荏苒，转眼间到了永绥四年的农历二月。
今年的县试定在了二月初九。
考试地点在县学，位于庆安县县城内。
每年一到县试，县学附近的客栈价格就会暴涨至三倍，尤其是县城中住宿条件最好的青云客栈，最宽敞的两间上房更是高至一两银子一夜。
县试要考五天，倘若住五天就要花上五两银子。
但不乏有家中不差钱的学子并不在意这五两银子，只因有市井传言说前朝的某位状元路过庆安游学时曾住过这里，加之“青云”有着“直上青云”的寓意，便有无数学子趋之若鹜。
更有甚者，愿意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彩头竞价而得。
听闻此事，祁聿摇摇头，“都是营销，骗人的。”
而下一秒就有位衙役气势磅礴地进来，“聿公子，陆大人让我给您捎话，青云客栈两间上房已派人置办妥当，给您和您二舅各订了一间。”
额......
祁聿大脑一阵宕机，但想了想还是应下了。
只不过这样的话，他和二舅提前在五福客栈定的那两间房就可惜了。
县试期间，客栈一律不退。
“谢谢陆大人好意，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谢过陆大人。”祁明辉也道。
有了县尊大人的照拂，祁家上下也不再担心二人会出什么状况。
只是显然，他们对二人能否考上也没抱太大希望。
毕竟这俩人，一个才七岁，一个都三十一了，几个月前才开蒙，要是能考上，那才是祖坟冒青烟了。
祁氏上前紧了紧祁聿的衣襟，“别紧张，好好考。”
沈氏也道，“对，别紧张，也别累着身子，考前定要早些休息。”
她们二人自然是不肯在考前关键关头泄气的，不过有人敢——
尤氏将食盒装得满满当当，塞到祁明辉手中，“相公别紧张，考试嘛，一回生二回熟，考个三四五六七八回的，准能考上。”
祁竹抱着他俩的大腿，抬头仰望着他爹，“阿爹去一次就够了，下次就该去府城了。”
祁明辉大笑不止，用指骨刮了刮她鼻子，“你还真看得起你爹，为了你这句话，爹必全力以赴！”
去青云客栈这一路上，是吴断山亲自驾着马车护送的，周砚之也一同前去陪着。
陆汝谦想的十分周到，在青云客栈定了两间雅间给吴断山和周砚之住。
几人一路颠簸，待到目的地时已是傍晚时分。
到了客栈门口，却发现柜台前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一片嘈杂声中。
从背影看是个衣着华贵的胖公子堵在柜台前，怒声道，“本公子就要住你们这里的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