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贺知言眯着眸子,目光怀疑地落到祁枫、祁竹两个身子骨清瘦的女娃身上。
就凭她俩?
打得李疯子脑壳出血?
他贺知言敢说,他李家堡的人敢信吗?
祁竹倒是机灵,手摆出了重影,乱如鸟窝的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勤,“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地里发疯,一个李疯子一拳能打死十个阿枫,我俩只不过说了他几句就一路屁滚尿流爬回来的,怎么可能是我们打的?”
祁聿面色凝重,压低声音开口道,“这是李家来碰瓷了。”
里长原本还有些慌乱,现在弄清事情原委,得知祁家并未打那李疯子,也算是吃了颗定心丸,“呵,那李家堡简直是欺人太甚!还真把我们无名坡的乡亲当软柿子捏了?”
“想当年老子也是从死人堆儿里爬出来的才能活到大雍开国,想欺负我们?那是他李家堡欺负错人了!!我们不找事,但也不怕事!走,抄家伙!”
祁家人纷纷颇有气势地点头,一个个抄上院子里的家伙事,就连祁枫、祁竹两个不到一米二的小家伙也抄上了比人还高的扫把。
沈氏一把抄过一个近两米长的长柄锨,塞到愣在原地目光呆滞的贺知言手中,“阿弟,走!跟阿姐干仗去!”
贺知言读了大半辈子书,入朝为官大半时间都在翰林院“之乎者也”,哪里打过群架?
然而祁家已经被里长一番话点燃,干仗的气势此刻势如长虹、势不可挡,一个个都视死如归般冲了出去。
贺知言跟在祁家人身后,脸色微微蜡黄。祁明远大掌扎实地拍了拍他肩头,小声道,“大人别怕,以阿聿的聪明才智必不会闹到动真枪的地步。”
几人大步如风地冲到村口,太阳渐渐升起至半山腰,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天光。
黯淡长空下,是一片黑压压的躁动人群。
李家堡的族长是个长胡子老头,因在前朝时中过秀才,故而在村里德高望重,自大雍开国起便接过族长一棒,直至今日。他被众人拥在最中间,晨风之下颇有一番仙风道骨之姿。
他身旁站着一个样貌彪悍的妇人,就是李疯子的姑姑张氏。
张氏头顶裹着擦汗巾,扶着脑袋一侧还洇着血渍的李疯子,指着祁聿的鼻子骂道,“你个天杀的不孝的东西,是不是以为中了个府试的案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是不是以为那江氏能任你们欺负,就觉得我们李家堡其他人也能任你欺负?!”
“你大舅将我侄儿打成这样,要不是我发现得早,我这疯侄儿恐怕早就没命了!我们今日来,就是来讨个公道!”
她黝黑丑陋的脸随着喷溅而出的唾沫星子一扭一动,身后的李家堡众人纷纷举起手上的农具,附和着高呼,“讨个公道!讨个公道!”
对面的李家人至少有上百号,若真动了手,只凭祁家这几口老弱病残定是打不过的。
然而贺知言却发现,他此刻从祁聿的神情上瞧不出一丝退让与惧怕。
俗话说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祁聿脊梁笔直地向前迈出一大步,站在里长身侧,冷笑道,“一群乌合之众。”
张氏张着血盆大口,像要把他吃了,“你说什么?!得了案首就说话文绉绉的,你别忘了你从前也是农家子,休要忘本!”
“我说什么?”祁聿一双眸子泛起寒光,直视着张牙舞爪的张氏,似是要将她肮脏的内心穿透,“我说,你们李家人都被张氏这个骗子给利用了!”
这句话像一颗水雷投入人群,炸开了花。
李氏族长发出一声令,回头转向身后,双手在空中向下压了压。
李氏族人安静下来后,他横眉冷目,问道,“祁聿,你这是何意?把话说清楚。”
“族长大人,虽我已不姓李,但仍对您敬仰敬重,更相信您是能明察秋毫之人”,祁聿拱拱手,身子却并未卑躬,“方才张氏说是我大舅将人打的,请问张氏又没在场,是如何知道的?”
张氏听了,心中石头落地,露出一丝得意洋洋的表情。
还以为这个祁聿多有能耐呢?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脱口而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哼,我侄儿倒在你们家的田里,你们祁家平日种地的人一直是祁明远,除了他一个个不是妇孺就是老幼,不是他还能是谁?”
话音落地,祁聿难以察觉地动了动嘴角。
甚好,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她以为自己这话是对她问的,实则根本不是。
祁聿此话,是问给贺知言听的。
今日整个早上,祁明远都与贺知言待在一起,倘若真是他打的李疯子,那贺知言是瞎了还是聋了?能不知道此事?
果然,张氏这话一出,立即拉响了贺知言脑中的警弦。他举起手上长柄锨,大喊道,“不可能!今日我与祁兄一直都在一起,我可以作证!”
“哼,一直在一起?”张氏歪着嘴笑了笑,对李氏族长谄媚道,“族长您听到了吗?这祁家人还请了外援,此人面生从来没见过,且他们都是一拨的,说不准这人也是从犯!我瞧祁家人里就他和祁明远人高马大的,两个人一个主犯一个从犯,您可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闻言,贺知言顿觉一口天大的锅从天而降,扣在自己头上。
他不过是个头长得比一般读书人大了点,就凭这个?就说是他打了李疯子?这张氏是眼屎糊了眼吗?
原本玉米地被毁大半他就已经够生气了,如今竟然还敢把锅扣到他这个巡抚身上了,他默默对祁聿说,“让你阿姐去县衙里将县尊叫来。”
祁聿一听便知,贺大人这是要亮身份了。
他不装了,他要摊牌了!
不过就是眼下这片刻犹豫,让李家堡的人涨足了威风。
见祁家人并未反驳,李氏族长便怒斥道,“祁聿,你不是说我们被张氏利用了吗?你怎么不说了?”
他身后的李氏族人们沸腾了起来,一个个铁锹镰刀挥舞在空中,夹杂着噪声:
“就是,怎么不说了?!”
“肯定就是这两个人打的!见李疯子是个智力有问题的,就将他打了撒气!”
见势,张氏煽动着吼道,“乡亲们!今天祁家能这样欺负我侄儿,明日就能这样欺负你们!俗话说以牙还牙,今日他将我侄儿打成这般惨状,我们就毁了他们的地!”
“对!毁了祁家的地,为李氏讨个公道!”
“乡亲们,上啊!”
前排的李氏族人已经蠢蠢欲动,按耐不住手中的家伙。正在这时,祁聿忽地觉着身后掀起一阵怒风。
此时新出生的太阳已经全部从山头之上露了出来,金色的光芒自田间大地升起,伴着一道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无名坡马氏族人在此,谁敢毁祁家的地?!”
“我无名坡朱氏族人在此,谁敢动我们案首郎的一根毫毛,我朱家定与他血战到底!”
“我无名坡刘氏所有壮年男子在此,谁若想毁祁家的地,便先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声势冲天,那铿锵的气势就连脚下的黄土大地都要为之一震。祁聿猛然回头——
无名坡里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此刻正逆着金光,气势昂扬地向他们走来,男女老少,妇孺幼子。
稚嫩的男童声嘹亮破天,“谁欺负祁竹,就是欺负我马小宝!”
声浪如同日出涨潮的海浪,一波盖过一波,一浪更比一浪高——
“我无名坡钱氏......”
“我无名坡赵氏......”
“我们何氏!”
“......”
“王氏族人在此!”
“蒋氏......”
“卫家人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