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拳相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
没有花里胡哨的气浪翻滚。
空气里只传出一声清脆且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就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了一截干脆的枯木上。
铁狂拳头上那层暗红色的罡气，像薄冰一样瞬间炸碎。
他右臂的骨骼，从拳面一路向上，直到肩胛骨，寸寸断裂。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黝黑的皮肤。
血肉混合着碎骨，喷出一团刺眼的血雾。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两米多高的庞大身躯，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倒飞出去。
他撕裂了清晨的冷空气。
重重砸在东宫前院的青砖围墙上。
轰的一声闷响。
厚实的墙体被砸出一个大窟窿。
碎砖块和白灰簌簌落下，扬起漫天尘土。
铁狂从废墟里弹落，滚到了外面的泥地里。
他张开嘴。
哇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里面还夹杂着内脏的碎块。
血液渗进泥土，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陆长歌站在原地。
他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停顿了一息，缓缓收回手。
随意地甩了甩右腕。
大龙象力的反冲力有些大，手背的肌肉稍微泛着一丝酸痛。
就像是刚睡醒伸了个懒腰，骨节还没完全拉开。
灰色布衣的右侧袖管，因为刚才剧烈的摩擦，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一截灰色的线头垂下来，在风里飘荡。
“就这？”
陆长歌皱起眉头，用左手弹掉指关节上沾着的一点骨头渣。
他看着墙上的大窟窿，撇了撇嘴。
“我还以为大宗师能有多抗揍，正好给我松松骨。”
“太水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墙外的废墟里。
铁狂的脑子里像是有几百个和尚在同时敲钟，嗡嗡作响。
骨髓里仿佛有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在来回穿刺。
剧痛终于顺着神经传遍全身。
他脸上的横肉疯狂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透过墙洞，死死盯着院子里的陆长歌。
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呼哧呼哧的喘息。
没有真气。
刚才那一拳，他没有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内力波动。
纯粹的蛮力。
凭借肉体凡胎的蛮力，一拳砸碎了大宗师的护体罡气。
这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洪荒凶兽。
铁狂根本顾不上什么江湖颜面。
也把二皇子赏赐的金叶子抛到了脑后。
他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捂住血肉模糊的右肩。
左腿猛地蹬地。
他甚至不敢站直身子。
手脚并用，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连滚带爬地窜上街道。
眨眼间就逃得没了踪影。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清雪站在偏殿的门槛边。
她死死闭着眼睛，等待着那个护卫脑浆迸裂的声音。
等了半天没有动静，她试探着睁开一只眼。
那个铁塔般的疯子不见了。
只留下一堵塌陷的院墙，还有满地的碎砖和鲜血。
她呆呆地看着陆长歌的背影。
双腿又开始发软。
身后的红袖咽了一口唾沫，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倒在远处的赵虎揉了揉眼睛。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
陆长歌转过身。
他走到赵虎面前，指了指那个墙洞。
“老赵，记一下。”
“这墙是那个疯子撞塌的，回头找后勤报销。”
他扯断袖子上的那根线头，打了个哈欠。
“大清早闹这一出，困死我了。”
留下满院子目瞪口呆的护卫，他慢吞吞地走回了倒座房。
***
宰相府。
后院的书房里。
林道远端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后。
铜鹤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
淡淡的白烟袅袅升起，压住了深秋的寒气。
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正在丝帛上写着明日早朝的奏折。
书房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摔倒在波斯地毯上。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沉香的味道。
林道远的手腕一抖。
一滴饱满的墨汁砸在丝帛上，晕染开一大片黑斑。
他放下毛笔，站起身。
铁狂跪伏在地毯上。
右臂软绵绵地耷拉着，只连着几根筋膜。
鲜血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地毯上聚成一小洼。
“相爷……救命……”
铁狂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惨白如纸。
林道远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左手已经死死捏住了桌角。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谁干的？”他的声音很冷。
“东宫……一个看门的年轻护卫。”
铁狂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没有内力，全是蛮力。”
“一拳……就一拳，我的罡气就碎了。”
林道远抬起右手，习惯性地去捋下巴上的白胡须。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猛地一揪。
几根白胡须被连根拔起。
下巴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仿佛没有察觉，死死盯着地毯上的那滩血渍。
没有内力？
一拳砸碎大宗师？
林道远的脑子快速运转。
整个京城的大宗师屈指可数。
能用蛮力将其碾压，还不泄露半分真气。
只有一个解释。
返璞归真。
那个护卫的境界已经完全超越了宗师。
陆地神仙。
东宫里，竟然坐镇着一位陆地神仙。
大乾王朝立国三百年，明面上的陆地神仙不过一手之数。
每一位都是镇国级别的存在。
怎么可能甘心在东宫当个看门狗？
林道远感觉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老皇帝这手棋藏得太深了。
给那个废柴太子留了这么大一张底牌。
有这种怪物在，任何武力暗杀都是去送死。
“把他带去密室，找大夫。”
林道远摆了摆手。
两个黑衣暗卫从书架后走出来，拖走了铁狂。
林道远在书桌前快速踱了两步。
抓起木架上的黑色大氅披在身上。
“备车，去二皇子府。”
***
夜幕降临。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从宰相府后门驶出。
避开了巡城营的视线，悄无声息地驶入二皇子府邸的侧门。
府邸地下密室。
红铜炭盆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火光映在石壁上，拉出扭曲的影子。
二皇子萧宇像头困兽一样在密室里来回转圈。
厚重的皮靴把地砖踩得咚咚响。
他大口喘着气，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惊惧的唾沫。
他一脚踢飞了挡路的木凳。
木凳撞在墙上，摔个粉碎。
“铁狂废了？堂堂大宗师，被人一拳干废了？”
萧宇冲到林道远面前，一把揪住大氅的领口。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角肌肉不停跳动。
“东宫里住着天王老子吗？我们还争个屁的皇位！”
林道远没有挣扎。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点点掰开萧宇的手。
抚平大氅上的褶皱。
“殿下，稍安勿躁。”
林道远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声音沉稳。
“武力解决不了问题了。”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陆地神仙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派多少刺客都是添油。”
萧宇咬着牙，一拳砸在石桌上。
茶杯跳了起来，摔在地上。
“那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假货坐稳储君之位？我这么多年的筹谋算什么？”
“当然不。”
林道远微微前倾身体。
炭火的光芒照亮了他脸上的沟壑。
“他是武道神话，能挡刀剑。”
“但这天下，是朝堂的天下。”
林道远曲起食指，轻轻叩击桌面。
笃，笃。
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陛下多疑，最看重皇权平衡。”
“东宫藏着一个不受控制的陆地神仙，陛下能睡得安稳吗？”
“明日便是大朝会。”
萧宇停下动作，死死盯着宰相。
“你的意思是？”
林道远冷哼一声。
“发动百官，用国事施压。”
“既然武力打不过，那就在明天的早朝上。”
“用政治手段，彻底逼死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