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礼台前。
风吹过汉白玉栏杆，发出低沉的呜鸣。
几百双眼睛死死钉在陆长歌身上。
正四品带刀侍卫。
黄金万两。
外加大宅子。
百官们屏住呼吸，等着看这个灰衣泥腿子痛哭流涕。
等着他把脑袋往青砖上磕，把石板磕出血来。
陆长歌还蹲在地上。
他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
手指在乱糟糟的头发里抓了两下。
抠下一小块头皮屑。
弹飞。
他慢慢站起身。
起得太猛，左腿有点麻。
他单脚着地，用力跺了两下青石板。
麻布鞋底拍打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猎场里，格外刺耳。
老皇帝萧无极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等着他谢恩。
陆长歌跺完了脚，顺手拍掉膝盖上的土。
他仰起头，看着明黄华盖下的皇帝。
脸上没有半点惊喜。
连假装的激动都懒得挤出来。
他挠了挠侧脸，胡茬摩擦手指，沙沙作响。
“当侍卫……”
陆长歌拉长了音调，语气里透着嫌弃。
“得每天上早朝吧？”
观礼台上静了一下。
海公公手里的拂尘猛地一抖。
“大胆！”海公公尖着嗓子喊，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御前当差，卯时点卯！这是天大的恩典，你还敢挑拣？”
陆长歌摇了摇头。
“卯时天都没亮。”
“我起不来。”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晚不想吃白菜一样自然。
台下的百官群里炸开了一阵压抑的嗡嗡声。
前排的兵部尚书张烈瞪大了牛眼，手里的朝笏差点掉在地上。
宰相林道远眯起眼，盯着这个灰衣青年的脸，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
没有。
那张脸上只有没睡醒的烦躁。
“再说那黄金和宅子。”
陆长歌撇了撇嘴，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咕噜巨响。
“我一个人住大宅子，还得花钱雇人打扫，麻烦。”
“而且我饭量大。”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每顿最少三大碗白米饭。”
他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海公公。
“我听说你们御膳房，盘子比巴掌还小。”
“规矩又多，吃个饭还得人试毒。”
“我不去，去了得饿死。”
海公公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差点背过气去。
他指着陆长歌，手指头抖成了筛糠。
“你……你这不知好歹的粗胚！”
跪在旁边的萧清雪把头埋在烂泥里。
泥水冰冷。
她咬紧后槽牙，口腔里泛起血腥味。
她完全猜不透陆长歌想干什么。
当众拒绝圣旨，这是抗旨不尊的死罪。
哪怕你一脚能踹碎城墙，大乾的百万大军也能把你耗死。
老皇帝萧无极没有发怒。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陆长歌。
目光像两把刀子，想把这个人的皮肉割开，看看里头藏着什么花花肠子。
大智若愚？
还是欲擒故纵？
陆长歌迎着皇帝的目光，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泪水。
他转动脖子，视线在观礼台上扫了一圈。
越过那些穿红穿紫的大官。
越过雕龙的金漆宝座。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宝座后方的一件物什上。
那是一根架在兵器架上的紫竹钓鱼竿。
竹节紫黑发亮。
握把处镶着两块羊脂白玉。
这是西域进贡的贡品，老皇帝平时在御花园池塘解闷用的。
“要不这样。”
陆长歌抬起手，指着那根紫竹钓竿。
“官我不当，金子我也不要。”
“我只要那个。”
百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兵部尚书张烈用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是根钓鱼竿。
拿正四品官衔和万两黄金，换一根破鱼竿？
“你要钓竿作甚？”萧无极声音微沉，带着试探。
“钓鱼啊。”
陆长歌放下手，理所当然地回答。
“东宫后院那个池塘里，有几条大胖鲤鱼。”
“我惦记好几天了，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杆子。”
他砸吧了一下嘴。
“拿回去炖个豆腐汤，刚好能对付一顿宵夜。”
一阵秋风卷过。
吹得观礼台上的明黄华盖哗啦啦作响。
官员们面面相觑。
有人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紧接着，赶紧捂住嘴，涨红了脸。
疯子。
这是个纯粹的憨货。
脑子里除了睡觉就是吃饭，连升官发财的概念都没有。
萧无极站在台阶上，定定地看了陆长歌很久。
突然。
老皇帝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哈哈哈哈！”
萧无极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旁边的宫女端着的托盘嗡嗡作响。
原来是个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夯货。
老皇帝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没野心。
没贪欲。
脑子里装的全是吃饱睡足的村夫念头。
这种人最安全。
就算他有手撕猛虎的蛮力，也只是一头可以用几条肥鱼拴住的蠢熊。
放在东宫那个漏风的破烂地方，翻不起任何浪花。
“好！好一个只要鱼竿的猛士！”
萧无极笑得连连咳嗽，海公公赶紧递上丝帕。
皇帝推开丝帕，大手一挥。
“海大富！”
“去把朕那根紫竹玉龙竿拿来，赏他！”
海公公愣了一下。
赶紧转身一路小跑，捧下那根镶玉的钓鱼竿。
他走下台阶，像拿烫手山芋一样，把鱼竿塞进陆长歌怀里。
“谢主隆恩。”
陆长歌随口敷衍了一句。
连腰都没弯。
他低头摸了摸紫竹竿的竹节，手感冰凉顺滑。
满脸写着满意。
“这杆子结实，溜大鱼肯定不断。”
远处的二皇子萧宇坐在马背上。
看着这一幕，用力吐出一口浊气。
他刚才紧绷的后背终于松弛下来。
虚惊一场。
他还以为太子招揽了什么隐世高人。
闹了半天，是个脑子缺根弦的傻子。
力气再大，也不过是个高级护院罢了，根本上不了朝堂这盘棋。
“回宫！”
老皇帝心情大好，转身上了御辇。
明黄色的仪仗队缓缓启动。
文武百官纷纷跪地恭送。
观礼台前的空地空了出来。
只剩下地上的碎砖和那一坑腥臭的猛虎肉泥。
萧清雪还跪在腐叶堆里。
她的双腿已经彻底麻木。
泥水浸透了蟒袍的膝盖，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陆长歌拎着紫竹钓竿，慢悠悠地溜达回她身边。
他把钓竿往肩膀上一扛。
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跪着的假太子。
“殿下，皇上都走没影了，你还拜这坑里的死猫呢？”
陆长歌打了个哈欠。
伸出空着的左手，递到萧清雪面前。
萧清雪抬起头。
她那张沾满黑泥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惊恐。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烧般的通红。
她没有去接陆长歌的手。
自己双手撑着烂泥地，硬生生站了起来。
身子晃了晃，勉强站稳。
她死死盯着陆长歌扛在肩膀上的那根钓鱼竿。
呼吸急促。
胸口剧烈起伏。
眼眶里布满血丝。
那不是害羞。
更不是什么劫后余生的感动。
她快气炸了。
正四品的官衔。
万两黄金的家底。
只要接下圣旨，东宫立刻就能在朝堂上拥有一个实权武将。
就能打破这半年来的必死之局。
就能在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夹击下，撕开一道活命的口子。
结果。
这个混蛋把泼天的权势扔在地上踩。
换了一根用来钓鲤鱼的破竹竿。
烂泥。
这就是一滩根本扶不上墙的烂泥！
萧清雪咬着牙，死死盯着那张写满无所谓的脸。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泥肉里。
气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