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远双手捧着象牙笏板。
手举过头顶。
宽大的官服袖子垂下来，遮住了他半截干瘦的小臂。
“陛下。”
林道远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北疆三镇失守，边军一触即溃。”
“非将士不勇，实乃军心已散。”
他微微弓着腰，语速不急不缓。
“若想守住白狼谷，非有雷霆手段不可。”
“老臣以为，需派一位皇室重臣，代天子亲临前线督战。”
萧清雪站在文官后排。
听到这话。
她后背瞬间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中衣紧紧贴在脊背上，寒意刺骨。
这老狐狸要咬人了。
“放眼朝堂，诸位皇子中。”
林道远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几排官员。
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萧清雪身上。
“唯有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名正言顺。”
“若太子能亲赴北疆，边关将士定然感念皇恩，死战不退。”
二皇子萧宇差点笑出声。
他一步迈出队列。
官靴踩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宰相所言极是！”
萧宇大声附和，语气激动。
“大哥身为储君，自当为父皇分忧。”
“大哥去前线，边军定能士气大振，把蛮子赶回草原去。”
他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
每一个字，却都是往萧清雪脖子上套的绞索。
跪在前面的兵部尚书张烈抬起头。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臣附议！”
张烈重重磕头，官帽上的红缨跟着乱晃。
额头砸得金砖砰砰响。
“太子亲征，必能重振军威，解北疆之倒悬！”
三皇子萧策没吭声。
他侧过头，看了看萧宇，又看了看后排的太子。
他手下那些将领丢了三州。
正愁没人背这个丧权辱国的黑锅。
如果太子去了前线。
这满盘皆输的烂摊子，就结结实实扣在东宫头上了。
萧策索性闭上嘴。
继续跪在地上装哑巴。
龙椅上。
老皇帝萧无极捂着嘴剧烈咳嗽。
海公公端着热茶站在一旁，腰弯得很低。
萧无极浑浊的目光扫过下面的群臣。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是林道远的阳谋。
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子扔到前线去，既能平息战败的众怒，又能借刀杀人。
老皇帝干枯的手指敲打着龙椅扶手。
笃，笃，笃。
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猎场里那个叫陆长歌的灰衣护卫。
那个一脚踹碎剑齿虎的莽汉。
既然东宫招揽了这种天生神力的猛士。
正好扔到北疆去试试成色。
若是真刀真枪杀出一条血路，大乾就多了一把好刀。
若是死在乱军里，那也是太子的命。
敲击声停了。
“太子。”
萧无极沙哑的声音穿透大殿。
萧清雪浑身一抖。
她从队列里走出来，重重跪在金砖上。
膝盖骨撞得生疼。
“儿臣在。”
她声音发涩，像吞了一口粗砂。
“宰相的提议，你觉得如何？”老皇帝问。
萧清雪抬头看着龙椅。
那张苍老的脸上，只有帝王权衡利弊的算计。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她。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东宫说半句话。
文官低头看脚尖，武将盯着大殿的红漆柱子。
萧清雪的手指死死抓着冕服下摆。
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青白。
她不能拒绝。
拒绝就是贪生怕死，德不配位。
明天一早，废储的诏书就会摆在案头。
去了，死在北蛮人的弯刀下。
不去，死在朝堂的唾沫里。
是个死局。
“儿臣……愿往。”
这四个字，抽干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力气。
二皇子萧宇低下头。
拼命压住那快要咧到耳根的笑意。
大朝会散了。
外面下起了秋雨。
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阴冷的寒意。
太监宫女们行色匆匆。
遇到太子连个大礼都不行，只是草草躬身。
东宫失势，连狗都能看出来。
萧清雪没有叫步辇。
她踩着地上的积水，一步步往东宫走。
泥水溅在昂贵的冕服下摆上，留下一片脏污。
深秋的冷雨浇透了她的衣服，冻得她嘴唇发紫。
红袖打着一把油纸伞跟在后面。
伞面倾斜。
红袖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急得直掉眼泪，却不敢说话。
主仆俩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在雨里。
回到东宫主院。
雨下大了。
水滴打在残破的琉璃瓦上，啪啪作响。
萧清雪推开书房的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股浓重的松烟墨味迎面扑来。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陆长歌正坐在那张黄花梨大椅上。
双腿依然高高搭在书桌边缘。
鞋底快蹭到了桌上的端砚。
他脑子里满是刚才签到给的绝世兵法。
看着羊皮地图上那几个军镇的布防，只觉得像是一群猪在排兵布阵。
他嘴里嚼着一块桂花糕，听见门响。
转过头，看着浑身湿透的假太子。
萧清雪没理他。
她走到旁边的罗汉床前。
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躯壳，重重跌坐下去。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
滴在罗汉床的凉席垫子上，聚成一小摊水渍。
“完了。”
萧清雪木然地盯着地面。
“全完了。”
她声音空洞，像是在对着冷空气说话。
陆长歌咽下嘴里的糕点。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下朝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林道远举荐我去北疆督战。”
“父皇准了。”
萧清雪双手死死捂住脸。
肩膀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泪水混着雨水，顺着指缝滑落。
“三十万北蛮铁骑，连破三镇。”
她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哭腔。
“我一个连马都骑不稳的废物，拿什么去督战？”
“他们就是想让我死。”
“想让东宫背下丢掉半个大乾的黑锅。”
萧清雪放下双手。
眼眶通红。
她发出一声惨笑。
“我现在去给母后写遗书。”
她看向陆长歌，眼神死寂。
“你带着那根钓鱼竿走吧。”
“离开京城，有多远走多远，别在这儿陪葬了。”
陆长歌听完。
他拿起桌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看了看。
觉得太干。
随手丢进旁边的纸篓里。
他把双腿从桌上放下来。
抓起那卷羊皮地图，像揉废纸一样揉成一团。
啪。
地图被他随意地扔在书桌角落。
“遗书有什么好写的。”
陆长歌扯过桌上的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星。
他站起身。
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罗汉床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缩成一团发抖的假太子。
他冷笑了一声。
“既然他们想让你死。”
“那你就把二皇子一起拉下去垫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