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
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滚烫。
小刀客跪在波斯地毯上。
裤腿上的残雪化成了泥水,洇湿了一大片名贵的羊毛。
他浑身抖得像个破筛子。
上下牙齿疯狂打架,咯咯作响。
双手托着一个普通的烂木盒,高高举过头顶。
林道远站在黄花梨书案后。
干瘦的手指挑开木盒盖子。
一股浓烈的玫瑰香气,混着刺鼻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盒子里躺着一块白花花的肥皂。
正中间,被人用钝刀子歪歪扭扭刻了一个“死”字。
字迹的沟壑里,填满了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林道远呼吸猛地一滞。
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一把抓起手边那把养了十几年的紫砂壶。
狠狠砸在脚下的青砖上。
“啪!”
紫砂壶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和胖大海的残渣,溅在他灰鼠皮大氅的下摆上。
他根本感觉不到烫。
三十几个精锐死士。
连那个制盐工坊的门槛都没摸热,就全变成了尸体。
派出去的刀客,被人家当成狗一样放回来送信。
“相爷息怒。”
旁边的管家吓得双膝发软。
扑通一声跪在碎瓷片旁边。
锋利的碎瓷扎破了膝盖,他连哼都不敢哼。
“息怒?”
林道远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红木绣墩。
“三十几条人命,换回来一块刻着死字的肥皂!”
“老夫的脸都被人按在茅坑里踩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抢不到配方。
暗杀也杀不进去。
林道远这辈子玩弄权术,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拳头打在铁板上的无力感。
大雪连下了三天。
京城的商战,比城外的暴风雪还要惨烈。
林道远手里捏了十几年的盐铁垄断,被彻底打穿了。
神秘商行的精盐,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淹没了京城。
达官贵人们吃惯了这种毫无杂质的雪白精盐。
再看自家厨房里那些发黄发苦的官盐,简直像是在吃泥巴。
商行每天限量出货。
门外的马车排出去两条街。
甚至有朝廷大员的管家,半夜就裹着棉被在门口排队。
林道远名下的三十七家官盐铺子。
门可罗雀。
大掌柜们看着堆积如山的粗盐砖,急得直揪头发。
降价。
从三十文一斤降到十文。
最后哪怕贴着送几尺粗布,也没人愿意买。
盐铺的掌柜们坐在门槛上,看着街对面排队的马车,一个个红了眼。
商人的鼻子永远最灵敏。
城东盐商公会的王胖子,以前逢年过节都要拉着几车寿礼去宰相府。
大雪停的那天清晨。
王胖子带着四个商会头目,站在了万卷楼的后门外。
冷风刮在脸上。
王胖子冻得直跺脚,双手死死抱着一个沉香木匣子。
匣子里装满了指头肚大小的南珠。
“王爷,咱们这么干,林相那边……”
旁边的布商擦了擦鼻涕,有些心虚。
“林相个屁。”
王胖子往雪地里啐了一口。
“他那粗盐连猪都不吃,咱们跟着他喝西北风吗?”
“现在东宫手里捏着金山银山,谁有钱,谁就是爷。”
“万卷楼的门路要是走通了,咱们下半辈子就躺在银子堆里睡觉。”
王胖子把几千张地契和商铺房契,连同南珠一起推了过去。
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
“以后城东的几条街,全听东宫的调遣。”
不出两天。
原本依附林道远的八大皇商,倒戈了六个。
全成了东宫散货的下线。
经济上的崩塌,迅速蔓延到了朝堂。
林道远的资金链断了。
他养着大批的门客,还要给下面那些底层的京官发炭敬、冰敬。
这笔庞大的开销,以前全靠盐铁的暴利撑着。
现在,账房的库银一天比一天少。
月底发例钱的日子。
宰相府的账房先生只能两手一摊,把例钱砍了一半。
那些拿惯了黑钱的底层官员,怨声载道。
谁都知道林相爷这次踢到了铁板。
墙倒众人推。
他们转头就悄悄往兵部和东宫的门房递拜帖。
今天早朝。
林道远提出要削减京畿守军的冬衣开支。
换作平时,底下附和的折子能堆满龙案。
但今天,朝堂上诡异地安静。
几个平时叫得最欢的御史,低头看着脚尖,装成了哑巴。
他们昨晚刚收了万卷楼送来的两块香皂。
一块给了大老婆,一块给了小妾。
拿人的手短。
林道远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上。
一向呼风唤雨的当朝宰相,话语权大打折扣。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昔日对他点头哈腰的门生,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
东宫。
书房里的四个红铜炭盆烧得正旺。
上好的银丝炭没有一点烟气。
屋里暖和得能让人渗出一层薄汗。
萧清雪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她今天没穿厚重的软甲。
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挽在脑后。
腰杆挺得笔直。
案几上堆着十几本厚厚的蓝色账册。
她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纸张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万卷楼送来的每日进项。
“西市精盐分销,进账八万两白银。”
“城北香皂出货,进账三万两白银。”
“大雪龙骑连环铁铠交付五千套,尾款已结清。”
萧清雪的目光顺着那一行行朱红色的数字往下扫。
指腹轻轻划过粗糙的黄纸。
擦过干透的墨迹。
半个月前。
这间书房的账本上,还凄惨地写着八十六两碎银。
她愁得揪断了头发,差点想把东宫的琉璃瓦拆了卖。
现在。
每天流进地窖的现银,都要用马车来拉。
东宫利用这庞大的资金流。
在市面上疯狂打压宰相门生的产业。
低价收购他们的铺面。
高薪挖走他们的老手艺人。
林道远那个老狐狸,被硬生生按在地上放血。
萧清雪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憋了十几年的窝囊气。
顺着这口长气,吐得干干净净。
扬眉吐气。
她合上厚重的蓝色账本。
砰。
账本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踏实的闷响。
萧清雪拿起一块湿毛巾。
擦了擦手指上沾着的一点朱砂印泥。
她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龙井。
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洋洋的。
她把茶杯放下。
转过头。
靠墙的那张罗汉床上。
陆长歌正四仰八叉地躺着打盹。
他身上随便搭着那件发旧的破羊皮袄子。
一条腿耷拉在床沿外。
脚上的旧布鞋要掉不掉地挂在脚趾上。
他睡得很香。
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啃完的苹果核。
随着平稳的呼吸,苹果核一上一下地微微晃荡。
胸膛有节奏地起伏着。
换作以前。
萧清雪肯定要走过去,一脚踹醒他,骂他不懂规矩。
但现在。
她静静地坐在紫檀木椅子上。
目光顺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滑到那张微微张开的嘴上。
看着他眼角那点因为打哈欠留下的干涸泪痕。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一点细微劈啪声。
萧清雪觉得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灼热。
这股热意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她没移开视线。
眼神渐渐失去往日的清冷。
变得有些黏糊。
胸腔里。
那个总是跳得很稳的心脏。
很不争气地。
猛地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