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不是处理那条蛇，而是先把采回来的三味药整理好。
威灵仙、透骨草、伸筋草，三味药各取适量，放在灶台上晾着。白奶奶的药方里还需要几味辅药，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这些家里都有存货，是他上辈子留下来的习惯——屋子里总会存一些常用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把所有药材按照比例配好，用牛皮纸包成七包，一天一包，正好一个疗程。林逸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位，就像写过无数次的程序一样。
药包好了，接下来该处理那条蛇了。
林逸把竹篓拿到院子里，将蛇身倒出来。五步蛇的身体已经彻底不动了，但肌肉组织还保持着一定的活性，摸上去还是软的。蛇头的断口处已经凝固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看起来有些瘆人。
他从屋里拿出一把菜刀，在院子里的石磨上磨了几下，然后开始处理蛇身。
剖腹、去内脏、剥皮、切段，一气呵成。五步蛇的皮很漂亮，花纹清晰，颜色鲜艳，晾干了可以入药，也能卖给做皮具的匠人。蛇胆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进一个小瓷碗里，琥珀色的胆汁在碗底晃荡，透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蛇肉切成小段，用清水反复冲洗，直到水变清为止。然后烧一锅开水，把蛇肉放进去焯一下，去掉血沫和腥味，捞出来沥干水分。
锅刷干净，重新加水，放入蛇肉，再加几片姜、几段葱白、几颗红枣、一小把枸杞。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
林逸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水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在整间屋子里弥漫开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上辈子他喝过无数次蛇羹，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自己亲手做的。在京都的那些年，他有专门的厨师、专门的营养师，所有人都把他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可那些饭菜里，从来没有这种烟火气。
这种属于乡野、属于人间、属于活着的感觉。
蛇羹要炖两个小时，趁这个时间，林逸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这间土坯房总共不过三十来平方，一间隔成两半，外面是堂屋兼厨房，里面是卧房。墙壁是用黄泥和稻草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面墙。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肯定会漏水。
家具就更寒酸了。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两把吱呀作响的竹椅，一张铺着稻草垫子的木板床，再加上墙角那个快散架的木柜子，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林逸看着这一切，没有抱怨，也没有气馁。他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让这间破屋焕然一新。不，不只是焕然一新，他要让整个青云村都变一个样。
上辈子他在京都的时候，曾经参与过一个乡村扶贫的项目，对农村的产业发展、资源整合、品牌打造都有很深的了解。那些经验和知识，加上他脑子里的医术和记忆，就是他在这一世翻身的最大资本。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那锅蛇羹炖好。
太阳渐渐偏西，锅里的汤已经炖成了奶白色，蛇肉软烂脱骨，香气浓得化不开。林逸尝了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他又加了一点盐，撒上一把葱花，盖上锅盖闷了两分钟。
正准备盛汤，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林逸哥！我来了！”白若兰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清脆得像银铃。
林逸放下碗，走出去开门。
院门外站着的不止白若兰一个人。
白若兰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双马尾，看起来青春洋溢。她的身后，还站着三个女人。
白若萱换了一身家居服，深灰色的t恤配黑色休闲裤，头发还是扎着马尾，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比昨天柔和了一些。白若薇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踩着高跟鞋，站在泥巴路上显得格格不入，但她的气场完全压得住这种违和感。白若莲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碎花裙，温温柔柔地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四姐妹站在一起，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味道。
林逸扫了一眼，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白家的基因，确实是好。
“哟，这么多人？”林逸笑着侧身让开，“进来坐吧，地方小，别嫌弃。”
“算你识相，知道我们要来。”白若薇踩着高跟鞋咔咔咔地走进院子，高跟鞋踩在泥地上，一踩一个深坑，她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这地也太破了，你就住这种地方？”
“二姐。”白若莲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白若薇撇了撇嘴，没再吭声，但眼神里那种“你小子配不上我妹妹”的审视，一点都没有减少。
白若萱走进院子，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的这种沉默，反而比白若薇的刻薄更让人有压力。
白若兰倒是毫不在意，一进门就东张西望：“林逸哥，你说要做蛇羹，做好了没有？我都饿死了！”
“好了，正要去盛。”林逸引着她们进了堂屋，把八仙桌擦了一遍，又从屋里搬出几把凳子，“地方小，将就坐。”
白若薇看着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坐下了。白若兰挨着她坐下，白若莲坐在白若兰旁边，白若萱最后坐下，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
林逸去灶台前盛汤。锅盖一掀开，那股浓郁的香气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了出来，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
白若兰第一个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像灯泡：“好香啊！”
白若莲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锅汤，奶白色的汤底，碧绿的葱花，红色的枸杞，卖相确实不错。
白若薇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鼻翼微微动了一下，显然也被这香味勾起了食欲。
林逸一碗一碗地把汤端上来，每一碗都有大块的蛇肉，汤色浓郁，香气扑鼻。他又从灶台上端了一碟咸菜和一碟花生米，算是添头。
“开吃吧，趁热。”
白若兰早就等不及了，端起碗就喝了一口。汤一入口，她的表情就从期待变成了惊喜，然后又从惊喜变成了陶醉，最后化成了一个满足的叹息。
“林逸哥，这也太好喝了吧！”白若兰捧着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是怎么做的？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白若莲也尝了一口，细细品味了一下，点了点头：“汤很鲜，而且没有腥味，火候掌握得很好。林逸，你是不是专门学过厨艺？”
“没有。”林逸笑了笑，“就是瞎琢磨的。蛇肉本身就很鲜，只要处理得当，不需要太多调料。”
白若薇端起碗，喝了一口。她的表情一开始是带着几分挑剔的，但汤入口之后，那些挑剔就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她没说话，但喝汤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白若萱是最后一个动筷子的。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但林逸注意到，她喝完第一口之后，停顿了一秒，然后又喝了第二口。
这个细节，逃不过他的眼睛。
“林逸哥，你那条蛇是从哪儿抓的？”白若兰一边喝汤一边问，“那么大一条五步蛇，你不怕吗？”
“怕什么，不过是一条蛇。”林逸轻描淡写地说，“在后山采药的时候遇到的，它想咬我，我就把它给炖了。”
白若兰哇了一声，满眼都是崇拜：“林逸哥，你可真厉害。又懂医术，又会做菜，还会抓蛇，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生孩子。”林逸一本正经地说。
白若兰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碗给摔了。白若莲也掩着嘴笑了，连白若萱的嘴角都微微翘了一下。
只有白若薇没笑，她瞪了林逸一眼，但眼底分明有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对了，”白若兰忽然想起什么，“林逸哥，你怎么认识我四姐的？今天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四姐回来以后一直问你，那个姓周的脸色可难看了。”
林逸喝了一口汤，不紧不慢地说：“你四姐今天在山上差点被一根枯枝砸到，我正好路过，把她拉开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拉开了一下？”白若薇放下碗，挑了挑眉，“我怎么听若竹说，那根枯枝有碗口粗，要是砸到脑袋，当场就得开瓢。你这‘拉开了一下’，是救了她的命吧？”
林逸摆摆手：“没那么夸张，就是凑巧。”
白若萱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管是不是凑巧，你救了我妹妹，这是事实。这份人情，我们白家记下了。”
她的语气很正式，像是做总结陈词一样。
林逸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白家大姐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表面上冷冷淡淡的，但心里什么都清楚，而且很讲原则，该记的恩情一点都不会含糊。
这种人，要么不做朋友，做了朋友就是一辈子的。
“大姐客气了。”林逸淡淡一笑，“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白若萱没再说什么，端起碗继续喝汤。
吃完了蛇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白若兰帮着林逸收拾了碗筷，白若莲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奶奶的药我已经配好了。”林逸把那七包药拿出来，递给白若莲，“一天一包，早晚各煎一次，每次煎二十分钟，饭后喝。七天后我再去看看情况，视情况调方子。”
白若莲接过药包，仔仔细细地收好，抬头看着林逸，温柔地笑了笑：“林逸，谢谢你。奶奶昨天夜里睡得特别好，说腰疼好了大半。我们这些做孙女的，平时都不在家，没能好好照顾她，反而是你这个外人……”
“三姐，”林逸打断了她，“我不是外人。”
这话说得有点暧昧，白若莲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但耳根处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粉色。
白若薇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林逸，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不是外人，那你是内人？”
“二姐。”白若莲红着脸喊了一声。
“二姐，你别乱说。”白若兰也跟着起哄，“林逸哥是想娶我当媳妇呢！”
“死丫头，害不害臊！”白若薇伸手在白若兰脑袋上敲了一下。
白若兰捂着脑袋，冲林逸吐了吐舌头，眼睛里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林逸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家人间的斗嘴和嬉闹。林家的规矩太多，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活着，笑不是真的笑，哭不是真的哭。他三十五年的生命里，真正让他感到温暖的时刻，屈指可数。
而现在，在这间破旧的土坯房里，他感受到了这种温暖。
虽然这些温暖不是他的，虽然这些女孩子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还算不错的邻居、一个有点本事的小村医，但这种感觉，已经足够让他感到满足了。
“行了行了，不早了，你们该回去了。”林逸起身送客。
四姐妹出了院子，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回走。白若兰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逸还站在院门口，冲她摆了摆手。
“林逸哥，明天见！”白若兰喊了一声。
“明天见。”林逸笑着回应。
姐妹四个走出去一段路，白若薇忽然开口了：“这个林逸，你们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白若莲问。
“别装糊涂。”白若薇哼了一声，“若兰那丫头眼珠子都快长到他身上去了，你们别告诉我没看出来。”
白若莲沉默了一下，轻声说：“若兰还小，可能只是一时冲动。”
“冲动？”白若薇嗤笑一声，“我看那丫头冲动好几年了。每次放假回来，嘴里挂着的都是‘林逸哥’三个字。”
白若萱走在最前面，始终没有说话。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清冷，像一株傲然独立的寒梅。
“大姐，你觉得呢？”白若薇追上去问。
白若萱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清淡如水：“他有本事，有胆识，有分寸。这样的人，不会在村里待太久。”
白若薇愣了愣：“你是说他以后会离开青云村？”
“我是说，”白若萱顿了顿，“他值得更好的人和事。”
这句话说完，四姐妹都沉默了。
月光洒在村间小路上，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她们身后，林逸回到了屋里，正准备关门，忽然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林逸在吗？”
林逸走出去一看，来人穿着灰色中山装，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是镇卫生院的刘长河刘医生。
“刘医生？”林逸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刘长河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笑眯眯地看着他：“小林啊，我今天来，是有两件事。第一件，来谢谢你今天帮我处理了那个蛇伤患者，让我学到了新东西。第二件……”
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林逸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邀请函。
“下周五，县里要举办一个中医学术交流会。我年纪大了，不想去凑那个热闹，想来想去，觉得你挺合适的。”刘长河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小林，这可是个好机会。县里的名医、各大药店的老板、还有卫生局的人都会到场。你要是能在那种场合露一手，以后的路，可就好走多了。”
林逸看着手里的邀请函，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县里的中医学术交流会。
上辈子，他也是在这个交流会上崭露头角的。那一次，他用一套祖传的针法，治好了一个被各大医院判了死刑的老病号，一战成名。从那以后，他的命运开始发生转折。
只不过上辈子，他接到邀请函的时候，是七年以后。
这辈子，提前了整整七年。
“刘医生，”林逸将邀请函折好，放进兜里，抬起头，目光明亮而坚定，“谢谢您。这份请柬，我收了。”
刘长河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夜色中，林逸站在院门口，抬头看着满天繁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周五，县城，中医学术交流会。
那将是他迈出青云村的第一步。
不，不对。
应该是——那将是他让整个青云村，随着他一起迈出去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