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菊走后，林逸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在想那副方子。
丹参换川芎，这步棋走得对不对，他心里其实也不是百分之百有底。从脉象和症状来看，白若菊体内不仅有气血亏虚，还隐藏着瘀滞。那种瘀滞不是普通的血瘀，更像是某种器质性病变导致的慢性失血。
量很大，时间不准——这两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可能性有好几种。最轻的是功能性子宫出血，最重的是……
林逸摇了摇头，没让自己往下想。
他不是神仙，不可能单凭一次把脉就下诊断。中医讲究四诊合参，望闻问缺一不可，他今天只做了望和切，闻诊和问诊都还不够全面。尤其是问诊，白若菊太紧张了，很多问题他没有问得太细，怕她多想。
等下次复诊，一定要把该问的都问清楚。
傍晚时分，林逸把山参和何首乌从竹篓里取出来，仔仔细细地清理了一遍。
山参用软毛刷轻轻刷掉表面的泥土，再用湿布擦拭干净，放在阴凉通风处晾着。何首乌的处理要更小心一些，他用清水冲洗掉根茎上的泥土，然后用干净的棉布吸干水分，同样放在阴凉处。
这两样东西都不能暴晒，也不能放在潮湿的地方，否则药效会大打折扣。林逸在墙角搭了一个简易的架子，用竹匾垫上干净的稻草，把山参和何首乌放在上面，再用纱布罩起来防虫。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林逸随便热了两个冷馒头，就着咸菜吃了晚饭。吃完之后，他又在煤油灯下看了一会儿医书——说是医书，其实就是他凭记忆默写下来的上辈子学过的那些方剂和针法。每天写一点，已经攒了小半本了。
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林逸合上本子，正准备洗漱睡觉，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那拍门声又急又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逸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开门。
院门外站着白若莲。
三姐白若莲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焦急的神色。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看见林逸就抓住了他的手臂，手指都在发抖。
“林逸，你快去看看，若菊她……她出了好多血……”
林逸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回事？慢慢说。”
“我不知道……她刚才上厕所，然后就一直没出来，我去敲门，发现她晕倒在卫生间里，地上全是血……”白若莲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妈已经打了120，但镇上救护车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我怕她撑不住……”
林逸二话没说，转身冲进屋里，抓起药箱和银针包，又扯了一件外套披上，锁上门就往外跑。
“走！”
两个人一路小跑往白家赶。夜色很黑，村间小路坑坑洼洼的，白若莲穿着拖鞋跑不快，林逸干脆一把抓住她的手，带着她跑。
白若莲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但被林逸握住之后，那种慌乱的感觉莫名地减轻了一些。
白家灯火通明。
堂屋里乱成一锅粥。王秀英在抹眼泪，白老根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白若兰吓得脸都白了，缩在角落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若萱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跟120的接线员沟通，声音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家里出了事的人。
白若薇也在，她今晚从店里赶回来了，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脸上的妆还没卸，眼眶红红的，但强忍着没有哭。
“林逸来了！”白若莲一进门就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逸身上。
白若萱挂了电话，快步走过来，看了林逸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她在楼上，我带你去。”
林逸跟着白若萱上楼，白若莲和白若薇也跟在后面。白若兰也想上去，被王秀英拉住了：“你就在下面待着，别添乱。”
白若菊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门开着，灯光很亮。
林逸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白若菊。
她躺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眼睛半睁着，意识似乎有些模糊，但还认得人。看见林逸进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床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的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深红色，触目惊心。
林逸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走到床边，伸手搭上白若菊的脉搏。
脉象细数欲绝，如丝如缕，几乎摸不到。这是失血过多、气随血脱的危象。
“她出血多久了？”林逸问。
“具体不知道，我上楼的时候大概八点半，她说要去上厕所，过了快半个小时没出来，我去敲门才发现……”白若莲的声音还在抖。
林逸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也就是说，白若菊至少已经出血一个多小时了。
按照这个出血量和她的身体状况，再拖下去，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救护车还要将近半个小时才能到，这半个小时，就是生死一线。
“所有人都出去。”林逸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白若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拉着白若莲和白若薇往外走。
“林逸，你需要什么随时叫我。”白若萱说完，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逸和白若菊两个人。
林逸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的一角，迅速检查了一下出血情况。然后他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包，摊开在床头柜上。十八根银针在灯光下闪烁着寒芒。
他的手指从银针上滑过，最后抽出了最长的那一根——六寸的毫针。
天机针法中有一式叫“固本培元”，专门用于大出血、气脱、亡阳等危重症。这一式需要将银针刺入脐下的关元穴，深度达到三寸以上，同时配合特定的手法和内力引导，激发人体的元气，达到止血固脱的效果。
这一式，他上辈子只用过三次，每一次都是在生死关头。
林逸将白若菊的衣服轻轻掀开，露出下腹部。他的手指按在关元穴的位置上，感受着皮下的温度和肌张力。皮肤冰凉，肌肉松弛，这是阳气衰微的表现。
他的右手持针，左手固定穴位，银针在指尖轻轻捻转，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刺入皮肤。
一寸，两寸，三寸。
每进一寸，他都会停下来，感受针下的气感。到了三寸的时候，针尖传来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是刺破了一层薄薄的膜，然后一股温热的能量从针下涌了出来。
林逸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手指稳如磐石。他开始以特定的频率捻转银针，每一次捻转都将丹田处微弱的真气通过针体渡入白若菊体内。
这种方法对施针者的消耗极大。他现在的真气本来就不多，这样消耗下去，他自己也会吃不消。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
一分钟后，白若菊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三分钟后，她的眼皮动了动，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五分钟后，林逸感觉到针下的出血明显减缓了。
他长出一口气，停止了捻针，但银针没有拔出，留在穴位上继续发挥作用。他伸手探了探白若菊的额头，冷汗已经停了，皮肤的温度也回升了一些。
“五姐，能听到我说话吗？”林逸俯下身，轻声问道。
白若菊的眼睛缓缓转动，看向他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发出了声音，虽然很微弱：“听……听到……”
“你现在安全了，不要怕。”林逸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我已经帮你止住血了。等会儿救护车来了，我们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不会有事的。”
白若菊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什么都说了。
林逸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帮她擦掉眼泪。
“别哭了，哭多了伤身。”他说，“你相信我，我说你不会有事，你就一定不会有事。”
白若菊闭上了眼睛，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流，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是林逸第一次看见白若菊笑。
很轻，很淡，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小白菊。
门外传来白若萱的声音：“林逸，救护车到了。”
林逸站起身，打开房门。白若萱、白若莲、白若薇都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种如释重负的庆幸。
“血止住了，人清醒了。”林逸说，“但还是要送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她失血太多了，需要输血。”
白若萱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接救护人员。白若莲冲到床边，握住白若菊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白若薇站在门口，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几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上来了，为首的男医生看了一眼床上的白若菊，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银针，眉头皱了一下。
“谁扎的针？”他问。
“我。”林逸说。
男医生上下打量了林逸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不满：“你是医生？哪个医院的？”
“我是村里的医生。”
男医生的脸色更难看了，转头对身后的护士说：“把那些针拔了，别影响我们抢救。”
“不能拔。”林逸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决，“关元穴的银针现在拔出来，可能会导致二次出血。我建议你们先把她抬上救护车，到了医院再让妇产科的医生评估后决定是否拔针。”
男医生看了林逸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白若菊的脸色和床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先抬上车。家属跟一个。”男医生没有再坚持，指挥护士把白若菊抬上担架。
白若萱跟着上了救护车。白若莲也想跟，被白若萱拦下了：“你们在家照顾奶奶和若兰，有什么事我打电话。”
救护车的警笛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白家的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白若莲、白若薇、白若兰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白若兰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白若莲的怀里。白若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在无声地流。
白若薇站在一旁，咬着嘴唇，终于也没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林逸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酸。
白家七个姐妹，感情是真的好。平时各忙各的，天南海北，但出了事，都在。
他走过去，轻声说：“三姐，二姐，你们别太担心。五姐的情况虽然凶险，但已经稳定下来了。等到了医院，输血之后，很快就会好转。”
白若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林逸，今天要不是你……”
“别这么说。”林逸打断了她，“就算没有我，救护车到了也会处理的。我只是刚好赶上了。”
白若薇忽然转过身来，盯着林逸看了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走到林逸面前，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
“你小子，今天算你有本事。”白若薇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那种又硬又冲的调调，“我白若薇欠你一次。”
林逸笑了笑：“二姐，别这么说，都是应该的。”
白若薇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她的眼神里，那种审视和挑剔的东西，少了很多。
白若兰从白若莲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走到林逸面前，仰着脸看着他：“林逸哥，我五姐真的会没事吗？”
林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保证。”
白若兰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笑了。
夜已经很深了，林逸没有回去。
白若萱不在家，白若菊在医院，白家现在只剩下几个女人和一个老太太，他不放心。万一晚上再出什么事，至少他在这里。
白若莲给他收拾了一间客房，就在一楼，挨着厨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林逸，今晚委屈你住这儿了。”白若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他。
林逸接过来喝了一口：“不委屈，比我那间破屋强多了。”
白若莲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勉强，眼睛里还是藏着担忧。
“三姐，你也早点休息。五姐那边有大姐在，不会有事的。”林逸说。
白若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林逸，”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晚上冲上楼的时候，那个背影……很好看。”
说完，她快步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逸端着水杯，愣了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笑了。
白若莲这个三姐，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说话从来都是客客气气，没想到也会说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他躺到床上，关了灯，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在复盘白若菊的病情。
大出血，脉细欲绝，面色苍白，唇色淡白，这些都是血脱的典型表现。他用的关元穴固本培元针法，主要是通过调动肾间动气来激发人体自身的固摄能力，从而达到止血的目的。
但这种针法只能救急，治不了根。
白若菊反复的、量大的、不规律的出血，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子宫肌瘤、子宫内膜异位症、功能性子宫出血、甚至是更严重的东西——在没有b超等现代检查手段的情况下，他不能排除任何一种可能性。
等她在医院稳定下来之后，他需要看到检查报告，才能制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林逸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白若萱发来的短信。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了，说出血已经止住了。输血中。若菊让我替她谢谢你。——白若萱”
林逸回了一条：“不客气。大姐你也辛苦了，早点休息。”
短信发出去之后，他以为白若萱不会回了。但过了大约一分钟，手机又震了。
“你不只是治好了若菊的病。你看她的眼神，和我们不一样。”
林逸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白若萱这个人太敏锐了，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对面没有再发消息来。
林逸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逸是被白若莲的敲门声叫醒的。
“林逸，起来吃早饭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发现堂屋里的气氛比昨晚轻松了不少。白若萱早上六点多发来消息，说白若菊情况稳定，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预计住院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白老根一早就赶去了县医院。王秀英在厨房里忙活，说要炖一锅鸡汤给若菊送去。白若薇和白若莲商量着下午也去医院看看。
白若兰坐在餐桌前，捧着一碗粥，眼睛还有些肿，但精神恢复了不少。看见林逸出来，她冲他笑了笑：“林逸哥，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床比我家软多了。”
白若兰嘿嘿一笑，低声说了一句：“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天天来睡。”
这话被白若薇听见了，一个爆栗敲在她脑门上：“死丫头，说什么呢！”
白若兰捂着脑袋，冲林逸吐了吐舌头。
林逸笑着摇了摇头，坐到餐桌前，端起一碗粥喝了起来。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金黄，配上王秀英自己腌的咸菜和咸鸭蛋，简单却美味。
吃完早饭，林逸对白若莲说：“三姐，我今天想去县医院看看五姐。她那个病，我需要跟主治医生沟通一下，了解一下检查结果，才能确定后续的中医治疗方案。”
白若莲点了点头：“我下午也去，要不我们一起？”
“行。”
白若薇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也去。正好去店里看一眼，顺便跟你们一起去医院。”
白若兰举起手：“我也要去！”
“你今天不上学？”白若薇斜了她一眼。
“今天星期天啊二姐，你是不是过糊涂了？”
白若薇：“……”
林逸忍不住笑出了声。白若薇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
中午十二点，三个人坐上白若薇的车，往县城出发。
白若薇开的是她那辆白色的本田，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白若莲坐在副驾驶，林逸和白若兰坐在后排。
白若兰第一次坐二姐的车，兴奋得像只小鸟，东摸摸西看看。林逸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峦，心里盘算着到了县城之后要做的事情。
先去县医院看白若菊，跟主治医生沟通病情。
然后去药材市场转转，了解一下野山参的市场行情，找一家靠谱的药行问价。
如果有时间，再去县城交流会的主办场地看看，提前熟悉一下环境。
周五就是交流会了，满打满算还有五天。
他需要在这五天之内，把一切都准备好。
车子驶出了青云村的土路，拐上了通往县城的柏油马路。路两边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村庄，又从村庄变成了小镇，最后变成了连片的建筑和越来越密集的车流。
白若薇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林逸一眼：“喂，你去过县城吗？”
“去过。”林逸说。
“去过几次？”
“几次吧。”
白若薇哼了一声：“那你可别像个乡巴佬一样，到了县城东张西望的，丢我们的脸。”
白若莲轻轻拉了拉白若薇的袖子：“二姐，别这么说。”
白若兰在后排为林逸打抱不平：“二姐，你才丢脸呢！上次去县城你开车走错路，在环岛上转了四圈！”
白若薇的脸一下子红了，咬牙切齿地从后视镜里瞪了白若兰一眼：“死丫头，你给我闭嘴！”
林逸看着车窗外的县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县城到了。
这座他上辈子奋斗了十五年的城市的起点，到了。
而这一次，他不会从最底层开始爬。
他会直接站在聚光灯下。
县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病房。
白若菊住的是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黄色的光带。
白若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她的手法不太熟练，削下来的皮厚薄不均，断了好几截。但她削得很认真，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白若菊躺在床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偏白。她的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大姐，你不用削了，我不想吃。”白若菊的声音还是有点弱，但比昨晚清楚多了。
“不想吃也得吃。”白若萱头都没抬，“你失血那么多，需要补充营养。苹果富含铁和维生素，对恢复有好处。”
白若菊看着白若萱削苹果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这个大姐，从小就是这样。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但做的事情，每一件都是在为家里人着想。
门被敲响了，护士推门进来：“白若菊家属，主治医生请你们去一趟办公室。”
白若萱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擦了擦手，跟着护士出去了。
五分钟后，白若萱回来了。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但熟悉她的人能看出来，她的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白若菊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紧张起来：“大姐，医生怎么说？”
白若萱走到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两秒钟。
“医生说，b超检查发现你的子宫里有一个肌瘤，大约五厘米。”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医生说肌瘤的位置不太好，靠近子宫内膜，可能是导致你反复出血的原因。他们建议手术切除。”
白若菊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微发抖：“手术……是要把子宫切掉吗？”
“不用切子宫，只是切除肌瘤。”白若萱说，“医生说是微创手术，恢复很快的。”
白若菊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指节发白。她不怕手术，她怕的是……她怕的是再也做不了妈妈。
虽然她还没有男朋友，甚至连喜欢的人都没有，但每一个女人心里，都有那么一个关于做母亲的愿望。
白若萱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医生说了，这种手术不影响生育功能。肌瘤切除之后，子宫会恢复正常。”白若萱的声音难得地柔软了一些，“你别多想，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白若菊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门再次被推开，白若薇、白若莲、白若兰和林逸走了进来。
白若薇一进门就大声说：“若菊，你怎么样了？脸色还是不太好，县医院的医生行不行啊？不行咱们转去省城！”
白若莲拉了拉她的袖子：“二姐，小声点。”
白若兰跑到床边，握住白若菊的手，眼眶又红了：“五姐，你吓死我了……”
白若菊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没事了，别哭。”
白若萱站起来，把位置让给白若莲和白若兰。她走到林逸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医生说是子宫肌瘤，建议手术。你要不要去看看检查报告？”
林逸点了点头，跟着白若萱走出了病房。
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挂着“妇产科主任医师 李慧敏”的牌子。
李医生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她看了一眼林逸，有些意外：“这位是？”
“我是白若菊的家属，也是一名中医。”林逸说，“我想看看她的b超报告和化验单。”
李医生看了白若萱一眼，白若萱点了点头。李医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报告，递给林逸。
林逸接过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b超报告显示，子宫前壁肌壁间有一个大小约4.8cmx4.5cm的低回声结节，边界清晰，内部回声不均匀。报告结论是：子宫肌瘤（肌壁间型），考虑良性可能。
血常规显示，血红蛋白只有78g/L，正常女性的值是110-150。中度贫血，接近重度。
激素六项检查结果基本正常，排除了内分泌方面的原因。
林逸把报告放下，沉吟了片刻。
“李医生，我想请教一下，这个肌瘤的位置，能不能用宫腔镜手术切除？”
李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懂这个？”
“略知一二。”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了一些：“肌瘤的位置虽然靠近内膜，但不在黏膜下，用宫腔镜够不着。腹腔镜可以做，创伤也不大。”
林逸点了点头，又问：“如果用中药保守治疗，您觉得可行吗？”
李医生皱了皱眉：“中药可以调理体质、改善症状，但要让一个五厘米的肌瘤完全消失，我持保留态度。当然，如果患者不愿意手术，可以先尝试中药治疗三到六个月，定期复查b超，看看效果。”
林逸要的就是这句话。
“谢谢李医生，我明白了。”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白若萱走在前面，林逸跟在后面。
走廊里没什么人，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偶尔匆匆走过，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白若萱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林逸。
“你想用中药给她治？”
“有这个想法。”林逸说，“但我需要跟五姐商量，她自己做决定。”
白若萱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你跟我说实话，你对若菊的病，有多大的把握？”
林逸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成？”白若萱问。
“不，”林逸说，“十成。”
白若萱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子宫肌瘤在中医里叫‘症瘕’，多由气滞、血瘀、痰湿凝滞于胞宫所致。”林逸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五姐的病，病根在肝郁和血瘀。长期劳累、情志不畅，导致肝气郁结，气滞则血瘀，瘀血阻滞胞宫，日久成症。只要疏肝理气、活血化瘀、软坚散结，肌瘤自然会慢慢消散。”
他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像是一个将军在排兵布阵。
白若萱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人，越来越让我看不透了。”
林逸笑了笑：“大姐，你不用看透我，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够了。”
白若萱没有回答，转身往病房走去。
走了几步，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清清淡淡的，像一阵风。
“好。”
一个字。
但在这个字里，林逸听到了很多东西。
信任，托付，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别的东西。
回到病房，白若薇和白若兰正在跟白若菊说着什么，三个人都笑了起来。白若莲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这个画面让林逸心里暖了一下。
他走到白若菊床边，搬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她的眼睛。
“五姐，我刚才跟李医生聊过了。”他的声音温和而郑重，“关于你的病，有两种治疗方案。一种是手术，腹腔镜微创，创伤小，恢复快。另一种是中医保守治疗，用中药和针灸，时间会长一些，但不用开刀。”
白若菊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我给你的建议是，”林逸说，“先尝试中医治疗。三个月，如果b超复查肌瘤没有缩小，或者症状没有改善，我们再考虑手术。”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林逸。
白若菊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逸，轻轻点了点头。
“我听你的。”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眼神很坚定。
林逸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安慰，有自信，还有一种让人莫名想要依靠的力量。
“好，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方子。
这一次的方子，比之前那份复杂得多。柴胡、当归、白芍、白术、茯苓、甘草、生姜、薄荷、三棱、莪术、桃仁、红花、丹参、鳖甲、牡蛎……
他一口气写了十五味药，每一味的剂量都精确到克。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然后把方子递给白若萱。
“大姐，这个方子一天一剂，水煎分两次服。先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给五姐复诊，调方子。”
白若萱接过方子，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药名，折好放进了包里。
“还有一件事，”林逸说，“五姐现在中度贫血，需要补血。我给她开了当归补血汤，和阿胶一起服用。阿胶每天十克，烊化冲服。”
白若萱点了点头，把这些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林逸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先回去了，还得准备周五交流会的事。五姐，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下个周末我再来给你复诊。”
白若菊点了点头，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比昨天晚上在床上看见的那个，多了一些颜色。
林逸走到门口，忽然听见白若菊在后面叫了一声。
“林逸。”
他回过头。
白若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两个字。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林逸冲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白若薇追了上来。
“林逸，我送你回村。”
“不用了二姐，你不是还要去店里吗？我自己坐大巴回去就行。”
“哪那么多废话，我说送就送。”白若薇已经拿出了车钥匙，“顺便，我有话跟你说。”
林逸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县城的车流中。
白若薇开着车，一言不发。林逸也不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经过一条商业街的时候，白若薇忽然把车停在了路边。
“等我一下。”她说完就下了车，走进路边一家药店。
五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扔到林逸腿上。
林逸打开一看，是几盒阿胶，最贵的那种。
“二姐，你这是……”
“给若菊的。”白若薇发动车子，语气硬邦邦的，“你开的方子，总得有人去买药吧？大姐在医院走不开，三姐要照顾若兰，这事只能我来。”
林逸看着那几盒阿胶，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白若薇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比谁都软。
“二姐，谢谢。”他说。
白若薇哼了一声：“谢什么谢，又不是给你的。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在周五那个什么交流会上好好表现，别丢了我们青云村的脸。”
林逸笑了：“放心，不会的。”
车子驶出县城，驶上回村的公路。夕阳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大片大片的晚霞像燃烧的绸缎，铺满了半边天。
白若薇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林逸。”
“嗯？”
“你昨晚救若菊的样子，我看见了。”
林逸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白若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这个人，看人很准。你是不是好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顿了顿，“我之前觉得你配不上若兰，是我不对。你这个人，配得上我们家任何一个。”
林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姐，你这算是夸我吗？”
“算。”白若薇难得没有怼回来，“但你小子别得意。我们白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好追的。你要是敢欺负哪一个，我白若薇第一个饶不了你。”
林逸看着车窗外燃烧的晚霞，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二姐，你放心吧。”他说，“我不欺负人。”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我只宠人。”
白若薇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分明也跟着弯了起来。
车子在暮色中驶入青云村，远处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像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信。
林逸推开自己那间破屋的门，点上煤油灯，把从县城带回来的阿胶放在桌上，然后拿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青云村发展计划”那一页。
他在第一项“改造居住环境”旁边打了个勾，表示这件事已经在日程上了。
然后他在第二项“建设药材基地”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何首乌暂不出售，留作他用。”
最后，他在第三项“打造中医品牌”下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周五县城交流会，是第一步。”
合上笔记本，林逸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青云村的夜空格外的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贯天际，每一颗星星都亮得像是被精心擦拭过的宝石。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上辈子的林逸，死在三十五岁的雨夜里。这辈子的林逸，从二十三岁的夏天重生，从青云村出发。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周家的明枪暗箭，县城的尔虞我诈，还有白家七个姐姐各不相同的情意。
但他知道，这一路，一定很精彩。
他睁开眼睛，笑了。
“周五，县城。”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向命运宣战。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