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林逸照例早起练拳。
院子里的空气清新得像被水洗过一样，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气，将丹田处的真气运转了三个周天，感觉比上周又浑厚了几分。
练完拳，他正准备做早饭，院门被人敲响了。
开门一看，白若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脸蛋红扑扑的，像是跑过来的。
“林逸哥！我二姐让我问你，今天去不去县城？她要去进货，可以顺路带你。”
林逸想了想，今天确实没什么急事，但去县城看看药材市场也不错，顺便把诊所需要的设备清单列出来。
“行，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白若兰跟着他进了院子，在八仙桌前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进里屋换衣服。林逸出来的时候，她嘿嘿一笑：“林逸哥，你穿什么都好看。”
林逸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小丫头，嘴巴越来越甜了。”
“本来就是嘛。”白若兰捂着脑门，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人一起走到村口，白若薇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下身是一条紧身的黑色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又飒又美。
“上车。”白若薇按下车窗，冲林逸扬了扬下巴。
林逸上了副驾驶，白若兰坐在后排。车子发动后，白若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白若兰：“你今天跟着去干什么？不用写作业？”
“作业昨天晚上就写完了。”白若兰得意地说，“我今天要去县城逛街，二姐你给我点钱呗。”
“没钱。”白若薇干脆利落地拒绝。
“小气！”白若兰撅起嘴，转头看向林逸，“林逸哥，你借我点呗。”
林逸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递过去，白若兰一把抢过来，喜笑颜开：“谢谢林逸哥！你最好了！”
白若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就惯着她吧。”
林逸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驶上公路，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白若薇开着车，忽然开口了：“林逸，你昨天说的那个诊所设备，具体要买哪些？我认识一个做医疗器械批发的朋友，可以拿到底价。”
林逸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了满满一页：“诊察床、治疗床、中药柜、针灸针、艾条、拔罐器、消毒柜、冰箱、电脑、打印机……大概就这些。”
白若薇扫了一眼那张纸，点了点头：“行，到了县城我先带你去见我那个朋友。”
“谢谢薇薇姐。”
“别光嘴上谢，回头请我吃饭。”
“行，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白若薇嘴角微微上扬，没再说话。
到了县城，白若薇先把白若兰放在步行街口，让她自己去逛，然后带着林逸去了城西的一家医疗器械批发店。
店不大，但东西很全。老板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跟白若薇很熟，一见面就叫“薇薇”，白若薇也不客气，直接跟他砍价。
“老赵，这是我朋友，要开诊所，你给个实在价。”
赵老板看了一眼林逸，笑眯眯地说：“薇薇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样吧，所有东西按批发价给你，我再送你一套针灸模型。”
林逸看了看报价单，价格确实比市场上便宜了不少。他选了一款实木的中药柜，六十个抽屉，做工精细，报价三千二。诊察床和治疗床各买了一张，一共两千块。再加上其他零碎的东西，总共下来一万出头。
“成交。”林逸当场付了定金，约定下周末送货上门。
从店里出来，白若薇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若兰那丫头还在逛街，我们先去吃饭？”
“行。”林逸说，“你想吃什么？”
“上次那家小馆子不错，再去吃一次。”
两人刚走到巷子口，林逸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急促的声音。
“请问是林逸医生吗？”
“我是，您是？”
“我叫秦婉秋，是县中医院的赵院长给我的你的电话。我……我父亲病了，病得很重，赵院长说你医术很好，想请你来看看。”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和疲惫。
林逸看了白若薇一眼，白若薇挑了挑眉，用口型问：“谁啊？”
林逸没有回答，对着电话说：“秦女士，您父亲是什么病？在哪个医院？”
“我父亲没在医院，在家里。他不肯去，说去了也是白去……林医生，我知道你是中医，我父亲也信中医。你能不能来家里看看？诊金不是问题，多少钱都行。”
林逸沉默了两秒：“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白若薇皱着眉问：“你要去给人看病？饭不吃了？”
“人命关天，饭什么时候都能吃。”林逸把手机揣进兜里，“薇薇姐，你帮我跟若兰说一声，我下午不一定能回来。”
白若薇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真是……行吧，地址在哪儿？我送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去。你去找若兰吧，她一个人在街上我不放心。”
白若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点。”
林逸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一听那个小区的名字，多看了他一眼：“小伙子，那可是县城最贵的小区，你亲戚住那儿？”
林逸笑了笑，没回答。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气派的小区门口。林逸下了车，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高层住宅，欧式建筑，绿化很好，门口有保安站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住的地方。
他报了楼栋号，保安打了个电话确认后，放他进去了。
小区里面比外面更漂亮，人工湖、喷泉、凉亭，一步一景。林逸找到了那栋楼，坐电梯上了十八楼，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女人让林逸微微愣了一下。
她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真丝连衣裙，头发挽成一个低髻，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韵味，嘴唇饱满红润，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
她的身材很好，真丝裙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腰很细，臀很圆，整个人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这就是秦婉秋。
“林医生？”秦婉秋看到林逸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赵院长口中“医术高超”的医生，居然这么年轻。
“是我，秦女士您好。”林逸点了点头，不卑不亢。
秦婉秋很快就收起了眼中的意外，侧身让他进来：“林医生请进，我父亲在楼上。”
房子很大，是复式的，装修很考究，每一件家具看起来都价格不菲。林逸跟在秦婉秋身后上楼，注意到她的走路姿态——腰肢微摆，步伐优雅，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楼的主卧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躺在床上。老人很瘦，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他半睁着眼睛，眼神浑浊，看到林逸进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秦婉秋走到床边，弯下腰，轻声说：“爸，这是林医生，来给您看病的。”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逸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林逸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仔细观察老人的状态。面色晦暗，口唇紫绀，呼吸急促，这是心肺功能严重受损的表现。再看他的手指，指尖粗大，指甲弯曲，是典型的杵状指——慢性缺氧的特征。
“秦女士，您父亲以前得过什么病？”林逸一边问，一边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慢阻肺，”秦婉秋说，“十几年了。最近两年越来越严重，一活动就喘，走几步路都要歇半天。上个月感冒之后，就一直躺在床上，下不来了。”
慢阻肺，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是一种以持续气流受限为特征的呼吸系统疾病。到了晚期，患者生活质量极差，稍微动一下就喘得不行，最后往往死于呼吸衰竭或并发症。
林逸伸出手，搭上老人的脉搏。
脉象细数无力，时有时无，节律不齐——这是严重的肺肾两虚、心气不足的表现。他又看了看老人的舌苔，舌质暗红，舌苔黄腻，舌尖有瘀点，说明体内有痰热瘀阻。
“老爷子，您咳嗽吗？”林逸问。
老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咳……咳得厉害……痰多……”
“痰是什么颜色的？”
“黄的……有时候带血丝……”
林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黄痰带血丝，加上杵状指和长期缺氧的症状，需要高度警惕一个可能性——肺癌。
“秦女士，老爷子最近半年做过什么检查吗？比如ct、胸片之类的？”
秦婉秋的脸色变了一下，犹豫了几秒，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袋，递给林逸。
林逸打开一看，是一份省人民医院的ct报告。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结论写着：右肺上叶占位性病变，考虑周围型肺癌可能性大，建议进一步检查。
下面还有一张pEt-ct的报告，结论是：右肺上叶恶性肿瘤，未见远处转移。
“医生说要手术，但我爸不肯。”秦婉秋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说他这把年纪了，不想挨那一刀。后来我们又去了省肿瘤医院，医生说可以做靶向治疗，但基因检测结果出来，没有合适的靶点。化疗他也不肯做，说是活受罪。最后就只能回家了，吃中药维持着。”
林逸把报告放回文件袋，沉思了一会儿。
肺癌，拒绝手术和化疗，靶向治疗无效，目前只靠中药维持。这个情况，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林医生，”秦婉秋看着他，眼眶微红，“赵院长说你的针法很厉害，能治很多疑难杂症。我父亲这个病……你有办法吗？”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给老人把了一次脉，这一次脉诊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他把寸关尺三部脉都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又把老人的双手都诊了一遍，这才松开手。
“秦女士，我跟您说实话。”林逸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老爷子的病，已经到了晚期。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想要完全治愈，不现实。”
秦婉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微微发抖。
“但是，”林逸话锋一转，“我可以尝试用针灸配合中药，控制病情发展，缓解症状，提高生活质量。如果效果好的话，老爷子多活两三年，甚至更长时间，是有可能的。”
秦婉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紧紧抓住林逸的手臂：“林医生，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能保证，但我会尽全力。”林逸的目光很平静，“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您说。”
“老爷子必须配合治疗。我说不能抽烟就不能抽烟，我说要吃药就要按时吃药。如果做不到，我就不治了。”
秦婉秋连连点头：“您放心，我爸一定会配合的。他现在烟也戒了，酒也不喝了，就是想多活几年。”
林逸点了点头，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包。
“我先给老爷子扎一针，缓解一下他的气喘。”
他把老人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上，露出后背。林逸选了肺俞、定喘、膏肓三个穴位，用天机针法中的“宣肺定喘”一式，以补法施针。
这一式的特点是手法轻、刺激柔、以补为主，适合用于肺气虚弱型的哮喘和慢阻肺。林逸将真气通过银针缓缓渡入老人的肺俞穴，引导肺气下行，缓解呼吸困难。
三针下去，捻转了大约五分钟，老人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急促的喘息声慢慢消失了，脸上的青紫色也淡了一些。
秦婉秋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爸，您感觉怎么样？”她凑过去，轻声问道。
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清明：“好多了……呼吸顺了……胸口也没那么闷了……”
秦婉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转过身看着林逸，声音都在发抖：“林医生，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林逸摆了摆手：“别急着谢，这只是暂时的缓解。要长期控制，还需要系统治疗。”他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写了一个方子，“这个方子以补肺益肾、化痰祛瘀为主，你先抓七天的药，每天一剂，水煎分两次服。七天之后我来复诊，根据情况调方子。”
秦婉秋双手接过方子，像接圣旨一样郑重。
林逸又嘱咐了几句关于饮食和起居的注意事项，然后收拾好东西准备告辞。
“林医生，诊金……”秦婉秋从包里拿出一沓现金，厚厚的一叠，目测至少五千块。
林逸摇了摇头：“今天不算诊金，算是初诊。等老爷子的病情稳定了，我们再谈钱的事。”
秦婉秋愣了一下，看着林逸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医生，有医术好的，有态度好的，但像林逸这样既不要钱又不居功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林医生，您跟别的医生不一样。”她轻声说。
林逸笑了笑：“我就是一个村医，没什么不一样的。”
秦婉秋送他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忽然说：“林医生，我能加您一个微信吗？我父亲有什么事，我可以随时问您。”
“行。”林逸拿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秦婉秋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玉兰花，朋友圈的封面是一张她在海边的照片，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灿烂。
加了好友之后，秦婉秋忽然说了一句让林逸没想到的话。
“林医生，您结婚了没有？”
林逸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秦婉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是觉得，像您这么好的男人，应该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吧。”
林逸看着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忽然想起白若薇说的那句话——“你麻烦大了。”
确实是麻烦大了。
“秦女士，我先走了，七天后再来。”林逸微微欠身，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秦婉秋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方向。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从小区出来，林逸刚走到路边，手机就震了。
白若薇发来的消息：“看完病了？怎么样？”
林逸回了一条：“还好，是个慢阻肺的老人，病情比较重。”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你陪若兰逛吧。”
“若兰那丫头已经买了一堆东西了，我们在步行街口的奶茶店等你。快来。”
林逸苦笑了一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到奶茶店的时候，白若兰正捧着一杯珍珠奶茶，喝得满脸都是。她旁边放着四五个购物袋，里面有衣服、鞋子、还有一个小熊玩偶。
“林逸哥！”白若兰一看见他就招手，“我给你买了礼物！”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林逸。林逸打开一看，是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你买这个干什么？我又不穿西装。”
“以后总会穿的嘛。”白若兰笑嘻嘻地说，“等你诊所开业了，肯定要穿正装的。”
白若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那眼光，别买了人家不敢戴。”
“哪有！我挑了好久呢！”白若兰不服气地说，“林逸哥，你喜欢吗？”
林逸把领带收好，笑了笑：“喜欢，谢谢若兰。”
白若兰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白若薇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行了，回去了。我还有一堆货要整理呢。”
三个人走出奶茶店，上车回村。
路过县医院的时候，林逸让白若薇停了一下。他下去买了一束花和两盒牛奶，上楼去看白若菊。
白若菊明天就要出院了，今天是她住院的最后一天。林逸到的时候，白若萱正坐在床边，帮她收拾东西。
“大姐，五姐。”林逸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牛奶放在旁边。
白若菊看到花，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去，声音很轻：“谢谢。”
白若萱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林逸，什么也没说。
林逸给白若菊把了脉，又问了这几天的饮食和睡眠情况，确认一切正常后，点了点头：“明天出院没问题。回去继续吃药，下周我来给你针灸。”
白若菊抬起头，看着他，大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林逸，我真的谢谢你。”
“五姐，你都说了好多遍谢谢了。”林逸笑着说。
“说再多遍也不够。”白若菊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救了我的命。”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白若萱站起来，拿起收拾好的袋子，语气平淡：“走了，回家。”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白若薇在楼下等着，白若萱上了自己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县城。
回到青云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逸推开院门，回到自己那间破屋，点上煤油灯。他把今天秦婉秋给的方子又写了一份，存在笔记本里，然后开始整理诊所设备的清单。
忙到快十点，他正准备睡觉，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秦婉秋发来的消息。
“林医生，我父亲今天晚上吃了一副药，说感觉比之前有力气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但我真的很高兴。谢谢您。”
林逸回了一条：“不是心理作用，方子里加了黄芪和党参，补气的作用比较明显。继续吃，七天后我来复诊。”
“好的。林医生，您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林逸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秦婉秋的微信头像那朵白玉兰在黑暗中静静地开着，像是在对他微笑。
他摇了摇头，关了灯，躺到床上。
脑子里却怎么也赶不走秦婉秋那张脸——精致的五官，成熟的风韵，还有那种成熟女人才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妩媚。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上。
白若萱的睡衣还穿在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萦绕在鼻尖。
两种香味，两种女人，在他脑海里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林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在那些理不清的思绪中，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