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登记制度实施后，前两日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每一支运输队都按时返回，出发人数与回程人数一致，金属身份牌全部配对。
仓库、城门和驿站的记录没有冲突。
有人开始认为此前的问题已经消失。也有人认为47大规模停止运输，只是因为几处普通记账错误。
厨师行会甚至发表了一份嘲讽声明：“王都最好的餐厅，现在拥有王都最多的表格。”
47之后让人把那句话抄下来，挂在登记处门口。
厨师行会随即下令所有会员禁止发表任何关于47的声明。
第三天清晨，异常再次出现。
一支原定有六人的药材运输队回到西门，但是车上只有五个人。
车夫坚持，自己出发时就只有五个人，随行的四名搬运者也分别给出相同回答。
他们没有在途中遭遇袭击，没有人离队，没有听见求救。甚至没有人记得车上曾经存在第六个人。
但是仓库里保留着六块金属的身份牌，返回的五个人各自交回一块。桌上剩下一块没有配对的。编号二百一十七。姓名：托姆。
出发时间、所属车队和领取物资全部清晰可见。
城门记录有六个人，驿站记录也有六个人，三份记录分别由不同的人书写，保存在不同地点。
记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修改痕迹。
第六份午餐不见了，第六份工资尚未领取。车厢里却放着一只没有人认领的工具袋。袋子里有换洗衣物、一把修理车轮的小锤，以及一封写给母亲的信。
地址位于王都南区。
47没有让任何人打开信。“先找到收信人。”他吩咐雷姆，又对她说了一些其他的话。
雷姆按照地址前往。半个时辰后，她独自回来。
“那里住着一名老妇人。”
“她认识托姆吗？”爱蜜莉雅问。
“不认识。”
“可是信——”
“她说自己没有儿子。”
“那么我嘱咐你的东西派上用场了。”
“雷姆按照您的要求去找了纸质文件记录。”雷姆将一份旧租赁记录放到桌上。“但是房屋登记记录中，她与一个叫托姆的人共同居住了七年。”
爱蜜莉雅望向那块冰冷的金属牌。“所以，他真的存在。”
“只能说他曾经存在过。”46说。
梅丽带来了负责拉车的魔兽。
那只体型不大的地龙从进入仓库以后便显得异常焦躁。它不断回头嗅闻自己左侧的空气，偶尔向旁边让出一点位置，仿佛那里站着一个它已经无法辨认、身体却仍习惯避开的人。
鞍具左侧还有一条被长期握持磨亮的皮带。
“它也不记得。”梅丽小声说。
“但是身体留下了习惯。”
调查人员把五名返回者分开询问。
他们的记忆在大多数地方完全一致：车队进入利法斯大道，大家正常行驶，午后出现白雾。
雾气最初很薄，随后迅速遮住道路。
地龙开始失控。车夫下令所有人抓紧车辆，不得离开。
他们听见某种遥远、低沉，像巨大生物呼吸一样的声音。
之后，雾气散去，他们继续赶路。
没有发生任何战斗，没有出现尸体，没有人失踪。至少在他们的记忆里没有。
“白雾。”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身。
库珥修站在门外。威尔海姆跟在她身后，目光已经落到地图上的利法斯大道。
他们并非因为47的调查受邀而来。库珥修阵营正在准备一项秘密行动。利法斯大道突然停止商业运输，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库珥修走进仓库，拿起其中一份独立证词。
“你们确定三份出发记录都没有被修改？”
“确定。”47说。
“负责书写的人是否互相见过？”
“没有。”
“他们现在记得第六个人吗？”
“不记得。”
威尔海姆走到那块身份牌前。
他没有伸出手去碰身份牌，只是注视着“托姆”这个名字。
“白鲸。”
爱蜜莉雅第一次听见这个名称。“那是什么？”
“灾厄。”威尔海姆的声音非常平静。
但是越是平静，越能让人察觉其中被压抑多年的仇恨。
“与黑蛇、庞大多兔并列的三大魔兽之一。”
“它能够制造雾气。被特殊雾气吞没的人，会从他人的记忆中消失。”
爱蜜莉雅看向那封无人认领的信。“连亲人也会忘记？”
“是。”
“但是它没法直接修改世界，所以人留下的东西还在。”47拿起那块金属牌。“工资、餐食、房屋记录、工具和签名都还在。”
威尔海姆看向他。“过去也有人在白鲸出现后发现无法解释的遗物。”
“但是很少有人能知道失去了谁。”
“因为负责记录的人同样会忘记记录意味着什么。”
爱蜜莉雅终于理解了整个调查真正发现的东西。
这个世界不是没有见过白鲸留下的矛盾，只是每一次异常都被分散在不同地方。
母亲看见多出来的床铺，会认为自己记错。车夫看见多出来的餐盒，会认为仓库发错。账房看见无人领取的工资，会认为名单写错。驿站看见空床，会认为住客临时离开。
每个人都只掌握一个无法解释的小错误，没有人把它们放在同一张桌上。
47做了。他没有抵抗抹除记忆的魔法，也没有看穿白雾。他只是要求仓库、城门和驿站分别填写同一份令人厌烦的表格。然后拒绝接受“可能记错了”作为答案。
“他是怎么想到的？”
“官僚机构。”46低声说。
菲鲁特刚刚赶来，只听见最后几个字。
“那是什么？”
“人类发明过很多对付遗忘的方法。”46指向满桌文件。“其中最无聊的一种，就是让三个互不信任的人分别签字。也就是47通过照抄官僚主义盛行的行政机构中的繁琐流程，就能找到异常。”
菲鲁特看着三份完全相同的出发记录。“所以47靠填表找到了白鲸？”
47说，“至少确定了它的活动区域。”
他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把所有异常点连接起来。
一条逐渐收窄的范围出现在利法斯大道上。
越靠近弗琉盖尔大树，记录与记忆冲突的次数越多。
库珥修看着那张图，神情逐渐严肃。
她原本掌握的白鲸情报来自多年追踪、幸存者证词和威尔海姆的经验。
47的商业账本却提供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它近期活动留下的统计轨迹。
“你准备怎么处理？”库珥修问。
“首先封锁异常路段，停止民用运输，然后建立替代路线。”
“然后？”
“找到它的出现规律。”47把另一份黑袍人采购报告放到地图旁。“同时处理准备袭击我方领地的异世界3K党。”
库珥修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困惑。“什么党？”
“魔女教。”46解释，“他坚持认为两者的组织风格相似。”
“穿衣品味不同。”47补充。
贝蒂抱着手臂。“你最好不要当着魔女教徒的面讨论他们的衣服。”
“为什么？”
“因为他们会杀你。”
“这也是他们和KKK的共同点。”
爱蜜莉雅没有参与玩笑。她看着利法斯大道，又看向指向宅邸的采购路线。
“如果魔女教在等待白鲸切断道路，那么他们的目标不是王都。”
“是阿拉姆村。”雷姆说。
或者宅邸，或者爱蜜莉雅本人。
仓库里的空气变得沉重。
罗兹瓦尔始终站在地图另一侧。
他没有询问白鲸是什么，没有询问魔女教为什么会出现。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两条正在靠近的危险路线表现出意外。
47忽然转向他。“你刚才没有看白鲸的活动范围。”
罗兹瓦尔微微眯起眼。“因为威尔海姆老先生已经认出了它。”
“在他开口以前你也什么都没有做。”47指向地图。“所有人都在看异常点。只有你先看了宅邸。”
罗兹瓦尔没有回答。
47继续道：“你知道白鲸会出现。”
“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
“没有人想要指控你。”47把一张空白表格推到他面前。“只是询问。”
罗兹瓦尔低头看着表格。
姓名、时间、情报来源、首次得知白鲸活动的地点、是否事先知道魔女教可能袭击罗兹瓦尔领地。
每一项后面都留着需要亲手填写的空白，似乎都在等待着他坦白。
罗兹瓦尔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47把羽毛笔放到他面前。“欢迎参加调查。”
“我可以拒绝吗？”
“当然。”47向门外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聚集了库珥修、威尔海姆、爱蜜莉雅、雷姆、拉姆、46，以及几名分别保存原始记录的工作人员。
“不过我必须提醒你，拒绝也会被其他人记录下来。”
罗兹瓦尔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贝蒂对这场调查的评价。
它很无聊、笨重、缓慢、没有任何巧妙的魔法。却令任何想要掩盖自己的东西难以逃脱。
窗外，西门仓库的钟声响起。所有通往利法斯大道的运输任务已经暂停。
快餐店里仍然有人排队，魔兽运输线路却在地图上空出了一大片区域。
白鲸还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视野里。魔女教也仍然藏在黑色长袍和分散采购的货物后面。
然而，一份没有人领取的工资、一顿多出来的午餐和三张内容相同的表格，已经让它们第一次同时浮出水面。
47看着地图。“很好。”
爱蜜莉雅：“哪里好？”
“我们在他们开始以前发现了他们。”
46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附和。“或者只是发现，他们早就开始了。”
47安静了一瞬。随后拿起所有异常路线记录。“那么我们落后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现在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
“要干什么？”爱蜜莉雅问。
“首先成立调查组。联系所有驿站，重新审查过去一个月的货物和人员记录。然后通知骑士团、商会和各王选阵营，接着把收集到的所有黑袍采购记录单独汇总。”
“这叫’一步？‘”
47没有回答。“从现在开始，没有人单独进入利法斯大道。”
库珥修望着迅速行动起来的人群。“你准备参与讨伐白鲸？”
47看向她。“它正在破坏我的赚钱计划！”
仓库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威尔海姆眼中的仇恨甚至因此停顿了一下。
爱蜜莉雅扶住额头。“还有它杀了很多人。”
“那是主要原因之一。”
“为什么听起来不像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