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再记得47刚才说过什么,也没有人发出声音。
白鲸从浓雾中探出头部时,整片天空仿佛随之降低。
它的皮肤并非纯白,而是覆盖着陈旧伤痕与暗色斑纹。庞大的身躯挤开云层,垂落的腹部遮住远方的树木。每一次呼吸,都有大量白雾从它身体周围溢出。
那根本不是士兵能够凭借常识理解的生物。
队伍中,一匹地龙突然发出尖锐嘶鸣,挣脱缰绳向后逃跑。它的动作引发了短暂骚动。
“稳住阵形!”库珥修的声音压过混乱。
“第一阵列举盾!魔法使准备!没有命令,不得攻击!”
盾牌一面接一面举起,传令旗从中央升向两翼。
铁之牙迅速控制受惊的地龙,将它拖离人群。
白鲸没有立刻俯冲。
它悬浮在高空,巨大的眼睛缓慢转动,像是在观察地面上这支对它而言渺小得可笑的军队。
随后,它发出吼声。
那是一种低沉到几乎无法被耳朵完全捕捉的震动。空气、泥土和人的骨骼同时颤抖,远处车辆上的玻璃容器一只接一只裂开。
有人捂住耳朵跪倒,有人下意识后退,还有人盯着那张张开的巨口,连自己手里的武器都忘记握紧。
威尔海姆拔出了剑。
剑刃离鞘的声音很轻。
但站在他附近的人都看向了他。
老人抬起头,望着那头夺走了他妻子的魔兽。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等待得太久以后,仇恨已经不再需要表情。
“特蕾西亚。”
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然后向前走去。
库珥修举起长剑。“第一轮齐射——准备!”
魔法使同时抬起手。数十道光芒在阵线后方亮起。
“释放!”
火焰、风刃与冰枪越过盾墙,射向天空。
魔法在白鲸腹部炸开,巨大的身躯第一次偏离原本的轨迹。
欢呼尚未来得及出现,白鲸已经向下俯冲。
它从云层中落下时,速度与那副庞大躯体完全不相称。
“防御!”
爱蜜莉雅将双手按向地面。
冰层沿着草地飞速延伸,数道倾斜的冰墙在第一阵列前方升起。帕克悬浮在她肩侧,寒气进一步加固墙体。
白鲸撞上最外侧冰墙。
一声巨响撕裂平原。
冰墙像薄片一样破碎。
第二道冰墙让它的方向略微偏移。
第三道冰墙在它腹部留下了一道狭长伤口。
白鲸擦过军阵上方。狂风将士兵和盾牌一同掀翻,大量白雾随之灌入阵线。
“不要进入雾里!”库珥修大喊。“所有人保持接触!小队记录员核对人数!”
一名士兵被狂风卷向白雾边缘。
他刚要消失,一条锁链从侧面飞来,缠住他的腰,将他硬生生拖回地面。
雷姆收回流星锤。“还能站起来吗?”
士兵咳嗽着点头。
“那就回到自己的队伍。”
另一侧,白鲸的尾部扫向正在重整的长枪兵。
一道黑影贴着地面掠过。
艾尔莎踩上一面倾斜的盾牌,借力跃起,弯刀在白鲸尾部划出两条血痕。
她落地时滚了数圈,几乎立刻重新站稳。
“真厚。”
她舔去刀刃旁飞溅的血迹,笑容里没有任何紧张。
“切开以后,一定会很漂亮。”
白鲸再次升高。
这一次,威尔海姆已经登上了它的身体。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样抵达那里的。
当白鲸从阵线上方掠过时,老人借助风魔法跃上它的侧腹,剑刃沿着旧伤连续斩落。暗色血液从天空洒下,落在草地上,像一场带着腥味的雨。
白鲸剧烈翻转。
威尔海姆的身影在半空消失了一瞬。
威尔海姆的脚刚刚离开鲸背,一道红色身影便从地面升起。
莱茵哈鲁特没有拔出腰间的龙剑。
那柄剑拒绝出鞘。
他手中握着一把从普通士兵那里借来的长剑。
红发骑士踏过一块被白鲸撞上天空的巨石,以完全违反常识的方式再次加速,出现在威尔海姆身侧。
他一手接住正在坠落的老人,另一只手挥出长剑。
剑锋没有真正触碰白鲸。
仅仅是挥剑卷起的冲击,便在白鲸侧腹撕开一道数十米长的伤口。
血液与白雾同时喷涌而出。
白鲸发出比刚才更加痛苦的咆哮,猛然向高空逃去。
莱茵哈鲁特与威尔海姆落回地面。
他手中的长剑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
只剩剑柄。
借出武器的士兵看着那截剑柄,欲言又止。
莱茵哈鲁特向他低头。
“非常抱歉。”
“没、没关系。”
“战斗结束以后,我会赔偿。”
士兵看了看天空中几乎被一剑剖开的白鲸。
“那把剑其实也没有很贵。”
威尔海姆抬起头。
白鲸已经重新升到无法轻易接近的高度。
“它在躲避你。”
“是。”
莱茵哈鲁特没有否认。
白鲸会攻击军队,会承受魔法,甚至敢让威尔海姆登上身体。
但它不愿意正面接近剑圣。
“需要我追上去吗?”莱茵哈鲁特问。
库珥修观察片刻。
“不。你无法在空中持续改变方向。它会把你带离战场。”
莱茵哈鲁特接受判断,重新回到中央阵线。
白鲸第二次俯冲时,它故意避开莱茵哈鲁特所在的位置,从另一侧袭击右翼。
尤里乌斯的准精灵提前发出警告。
铁之牙及时改变阵形。
阿尔将最后一箱医疗魔石推入掩体,抬头看见白鲸的尾部向自己扫来。
“我就知道看仓库也不是什么安全工作。”
他举起弯刀。
巨大的尾部尚未落下,莱茵哈鲁特已经出现在道路中央。
他没有使用剑,只是一拳击出,空气中爆发出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
白鲸尾部被强行推开,擦着医疗帐篷上方掠过。数十顶帐篷被狂风掀翻,却没有直接遭受撞击。
阿尔看了看莱茵哈鲁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兄弟。”
“怎么了?”
“下次你能不能早点来?”
“非常抱歉。”
阿尔沉默片刻。“你为什么真的道歉?”
战斗继续,白鲸似乎意识到无法从正面击溃阵线,开始不断利用高度改变进攻方向。
莱茵哈鲁特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每一个位置。但他每一次出现,都会阻止一场原本足以造成数十人死亡的攻击。
尤里乌斯的准精灵维持通信。
铁之牙转移伤员。
爱蜜莉雅与贝蒂限制白雾。
雷姆和艾尔莎在近距离攻击白鲸暴露的伤口。
威尔海姆一次又一次登上鲸背。
联合军的准备确实有效。
后方指挥台上,编号木牌正在不断翻动。
“第一阵列轻伤十三人。”
“第二小队缺少一人!”
“核对铁牌!”
“找到了,在第三阵列后方,仍然存活!”
“左翼需要两箱治疗魔石!”
“已经送出!”
报告一条接一条传来。
47站在桌前,没有看白鲸。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地图、名册和不断变化的物资数字上。
“第一医疗区已经接近一半容量。”46说道。
“启用备用帐篷。”
“备用帐篷还没有完全搭建。”
“让轻伤者帮助搭建。”
“其中有些人刚从白鲸脚下回来。”
“所以他们应该比任何人都理解帐篷的重要性。”
一名护卫抬头看向天空。“它又来了!”
白鲸从高处转向,正对后方指挥台。
护卫们迅速围到47身边。“您必须后撤!”
47终于抬头。
那头巨兽正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库珥修撤了吗?”
“没有!”
“威尔海姆呢?”
“刚刚又冲上去了!”
“那我现在后撤,会让公告写起来很难看。”
46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重要文件。“你可以称之为战略转移。”
“我当然可以。”
47看着越来越近的白鲸。“但暂时没有必要。”
“你是根据什么作出的判断?”
“库珥修没有下令。”
几乎就在他说完的同时,一枚黄色信号弹升上天空。
后方指挥台立即转移。
47没有犹豫。“带走主名册、地图和伤亡记录。宣传材料留在这里。”
负责文件的书记员愣住了。“胜利公告呢?”
47已经走下平台。“带走。”
“您刚才说宣传材料留下。”
“那是历史文件。”
“有什么区别?”
“它很快会成为正式文件。”
众人拖着桌子与文件箱迅速后撤。
不到半分钟,白鲸便从原指挥台上方掠过。
巨大的气流将木台整个掀起,帐篷、旗帜和散落的纸页被卷上天空。
那面金色的旗帜飞得最高。
菲鲁特在前线看见它从头顶飘过。“那个也算重要物资吗?”
“当然不算。”爱蜜莉雅说道。
“那为什么有三个人在追?”
三名后勤人员正在顶着狂风追向旗帜落下的位置。
爱蜜莉雅一时无法回答。
白鲸的第二次进攻没有取得预期效果。
联合军虽然付出伤亡,却没有崩溃。
统一信号让不同阵营仍能彼此支援;铁牌和名册使失踪者能够被迅速发现;运输魔兽不断将伤员送离白雾;被白鲸冲散的小队,也能按照旗帜和号角重新聚集。
更重要的是,前线没有受到来自后方的政治干扰。
库珥修要求左翼后退,普莉希拉的部队便后退。
她要求铁之牙放弃追击,安娜塔西亚没有插手。
她临时调走菲鲁特的运输车,菲鲁特只是骂了一句,没有阻止。
47更没有提出任何战术意见。他只在库珥修传来需求以后,将备用物资加倍送出。
战斗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白鲸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威尔海姆每一次登上它的身体,都会留下新的剑痕。库珥修的风刃不断扩大那些伤口,雷姆的流星锤击碎了它腹部的一处骨质突起,艾尔莎则专门攻击它俯冲时暴露的脆弱位置。
爱蜜莉雅与帕克逐渐控制住了白雾扩散的方向。
战线开始向前推进。
一名传令兵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冲上指挥台。“白鲸的高度正在下降!”
又一名传令兵赶来。“威尔海姆大人成功重创它的左眼!”
前线传来欢呼,连后方伤员也支撑着坐了起来。
47看向46。“把胜利公告拿出来。”
“现在?”
“只是拿出来。”
“库珥修不会允许你提前宣布胜利。”
“所以我没有宣布。”
“你只是把公告拿在手里?”
“这样可以节省时间。”
46从文件箱最底层抽出那份公告。
最上方的标题依旧是:王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讨伐胜利
“你至少应该等白鲸死了再展开。”
“我正在等。”
47接过公告。
前线又一次响起巨大的欢呼。
白鲸在威尔海姆的攻击下失去平衡,庞大的身体向侧面倾斜。它拼命扇动胸鳍,却仍然不断降低高度。
库珥修抓住机会。“全军准备!”
白鲸再次俯冲。
这一次,库珥修没有下令阻挡。
她举起剑。
“莱茵哈鲁特!”
红发骑士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白鲸正前方。
白鲸试图抬升,莱茵哈鲁特从空中落下,一脚踏中它的头部。它的庞大身躯被硬生生压低。
白鲸发出濒临死亡般的咆哮。
它开始下坠。
联合军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47已经展开胜利公告。
46伸手压住卷轴。“还没结束。”
“它已经在掉下来了。”
“白鲸会飞。高度下降不等于死亡。”
“你对胜利缺乏应有的信心。”
半空中,白鲸突然停止下坠。
莱茵哈鲁特第一个察觉异常。“退后!”
白鲸的轮廓开始模糊。另外两道庞大轮廓,正在从它身体内部向外剥离。
一颗头颅变成三颗,一具身体变成三具,三头白鲸同时睁开眼睛。
贝蒂猛地站起来。“这不是幻术!”
尤里乌斯身边的准精灵同时发出不安鸣叫。
“每一头都有实体和魔力反应。”
三头白鲸向不同方向散开。一头冲向左翼,一头扑向菲鲁特所在的右翼。最后一头迅速升入云层。
胜利公告在47手里停留了两秒,随后被重新卷起。“暂时不要发布。”
46看了他一眼。“非常谨慎。”
“我一直非常谨慎。”47盯着天空。“文件标题可能需要暂时修改。”
下一刻,三头白鲸同时发出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