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第一条写得非常直白:魔女教立即停止针对阿拉姆村及周边区域的一切行动。
第二条,释放所有被扣押者,交代失踪人员下落。
第三条,放下武器,开放道路,由联合讨伐队分别审查参与者;未直接参与杀戮、绑架与袭击的人,可以获得单独陈述和从轻处理的机会。
第四条,大罪司教培提其乌斯·罗曼尼康帝接受拘押与审判。
47把三页纸推过桌面。“我们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请看。”
培提其乌斯的眼睛从第一条扫到第四条,嘴角一点点向两侧拉开。
“这就是你对爱的回应?”
“这是第一版。你可以提出修改,但核心条款不变。”
“你想让信徒放下武器,脱离指引,舍弃试炼,将肉体与灵魂交给你处置——”
“对。”
“然后让他们接受你的裁定?”
“对。”
培提其乌斯突然浑身发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战栗。他的两只手在胸前交握,指节挤压得咯咯作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是在要求彻底的奉献!要求信徒抛下一切,只保留供你判断的灵魂!何等贪婪,何等蛮横,何等傲慢!”
他猛地抬头。“你果然是‘傲慢’!”
“他误会了。”爱蜜莉雅低声说。
46没有抬头:“从见面开始,他几乎没有正确理解过任何一句话。”
47倒是很满意。“所以你接受?”
“我感受到了你的资格!”
“我们现在说的不是资格。是纸上的条款。”
“条款不过是无爱之人制造的笼子!”
“那就是不接受。”
“接受与拒绝岂能定义爱!”
47转向46。“写:对方拒绝作出明确答复。”
“你为何执着于纸面!”培提其乌斯尖叫。
“因为纸不会在第二天声称自己没说过。”
“福音从不否认自身!”
“那就让福音签字。”
培提其乌斯把黑色书册猛地拍在桌上,47立即把协议往回抽了半寸,避免沾上他手指的血。
“这就是你向爱的臣服吗?”
“不,这是你们的投降方案。”
“你要加入我们?”
“完全相反。”
“你终于理解了魔女的宠爱?”
“我还没有见过你所代表的那位委托人。”
“那位大人无须出现在你面前!”
“那么你有没有她的书面授权?”47的语气忽然变得像在审阅一份漏洞百出的委托书,“你说自己奉魔女之命行动,我需要看授权。”
“爱不需要授权!”
“涉及领土、人员和王选候选人时,需要。”
“爱!爱是无偿的奉献!”
“非常危险的合同结构。”
培提其乌斯一转眼,换了一种说法:“魔女的爱就是授权!”
“我要的是书面授权。”
“爱不需要文字!”
“但是你手里拿的就是一本写满文字的书!”
培提其乌斯低头看了看福音。这是会谈开始以来,他的“语言模块”第二次出现了完全的空白。
46停笔一瞬,随后把这三秒钟记得格外详细。
“即使没有书面授权,你们也至少应该有明确的组织结构。”47继续说,“你向谁汇报结果?谁最后审核行动?人员损失由谁确认?资金从哪里来?装备如何采购?行动失败之后谁负责?”
“失败?”
听见关键词的培提其乌斯的脖子向前探出,眼球布满血丝。“遵循福音,便不存在失败!”
“那你们为什么要在白鲸死后偷袭村庄?”
林边的几名黑袍人呼吸微滞,他们显然还不知道白鲸已经死了。
培提其乌斯脸上的狂热停顿了一瞬,随即膨胀得更厉害。
“试炼的兽被击败了?啊啊,多么勤勉!多么令人嫉妒的奉献!是谁?是谁将那份苦痛、死亡与荣光献给了魔女?”
47向自己指了一下。“我组织的。”
“傲慢……”
“但这里不是我的个人功劳。库珥修负责战场指挥,莱因哈鲁特、威尔海姆以及很多人完成了战斗。优秀的领导者会雇用最优秀的人。”
培提其乌斯像是完全没听见后半句。“你以杀死魔兽证明勤勉,又以谈判拖延试炼!矛盾,扭曲,令人无法理解!”
“我每天只睡四小时。”47说。
“……什么?”
“你一直谈勤勉。没有人比我更勤勉。我每天只睡四小时,开很多会议,写过很多书,管理过非常大的组织。”
46抬起第二块木牌:不要和怠惰司教比较勤勉。
47皱了皱眉。“这块牌子准备得太具体了。”
“因为我认识你。”
“四小时……”培提其乌斯喃喃自语,随后疯狂撕扯自己的头发,“你竟用睡眠的长短定义勤勉!勤勉是每一根血管都为爱燃烧,是每一块肌肉都在疼痛中奉献,是把自我磨碎成尘埃仍然向前爬行!”
“听上去效率很低。”
“效率?!”
“疼痛会降低工作质量。优秀的组织应当避免不必要的工伤。”
培提其乌斯的牙齿咬进了拇指。
库珥修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她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47真的有本事让一个本来就疯狂的人,在谈判开始后的第十二分钟变得更加疯狂。
就在这时,一只只有尤里乌斯能够清楚看见的微精灵从树冠掠过,停在他的肩头。
东北道路发现两处暗哨。
尤里乌斯没有说话,只把左手移到身后,做了一个极小的手势。
46看见后,在记录纸右下角画了一道短线。
情报还在增加,村里的撤离仍在继续。
47翻到协议的附页。“接下来讨论你们的核心诉求。说得具体一点。”
培提其乌斯慢慢松开鲜血淋漓的拇指。他终于把视线转向爱蜜莉雅。那眼神让空地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下去。
培提其乌斯终于说出真正目标。他指向爱蜜莉雅,“银发的半魔。”
贝蒂立刻向前半步。“注意你的嘴!”
“最接近那位大人的容器,接受试炼之人,证明宠爱之人……她应当以肉体承载降临,以灵魂接受——”
“我不是容器。”爱蜜莉雅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没有很响,也没有颤抖。“我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更不是你们用来证明什么的工具。我的名字是爱蜜莉雅。”
培提其乌斯将手指塞进口中。“外貌!气息!资格!这一切都是宠爱的证明!”
“我的外貌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证明。”
培提其乌斯的脸抽动了一下。“名字只是试炼前短暂的——”
“她不在谈判范围内。”47说。
“你没有资格决定!”
“我当然有资格决定我方不谈什么。”47用指节敲了敲协议,“她不是可以转让的资产。”
爱蜜莉雅看了他一眼。
47顿住,迅速修正。“准确说,她根本不是资产。她是人。这是人的边界。”
爱蜜莉雅的目光柔和了一点。“修正得还算快。”
“我非常尊重人,尤其是坐在我这边的人。”
培提其乌斯歪着头,像在聆听某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若以她换取村庄呢?若以一具肉体换取百具肉体?这是交易,是你所喜爱的交易,不是吗,傲慢?”
空地另一侧,雷姆的铁球锁链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47却只是把杯子推远,给自己腾出更大的桌面。
“你甚至不问我们能够给予什么?”
“你们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交换她,因为交易有一个基本前提。”
“前提?”
“双方都必须拿出属于自己的东西。”47说,“村民的命不是你的。爱蜜莉雅也不是我的。你手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偷来的威胁。所以这不叫交易,这叫勒索,而且是非常低级的勒索。”
“你拒绝爱!”
“我拒绝你。”
“你拒绝魔女!”
“让她本人带着授权文件来。”
培提其乌斯仰头发出尖啸,成群飞鸟从树林中惊起。
而在尖啸的掩护下,第二辆、第三辆载着老人和孩子的车,悄无声息地通过了南侧小路。
47开始批评魔女教的组织管理:“你们没有明确政策,没有公开领导结构,没有财务报告,没有统一对外口径,甚至名字都很糟糕!”
培提其乌斯的眼球剧烈转动。“魔女教之名,正是爱之证明!”
“民众听见这个名字就会逃跑。”
“那是他们怠惰!”
“不,是品牌失败。
安娜塔西亚在远处通过准精灵旁听,忍不住说道:“虽然时机很不合适,但这部分他可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