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兹瓦尔住的屋子原本是圣域的公共议事室。
现在为了安置伤员,长桌被推到了墙边,中央摆着一张临时拼成的床。窗户半开,药草的苦味和潮湿木材的气息混在一起。床边放着几只空药碗,旁边还有一盆已经变冷的水。
罗兹瓦尔躺在床上,胸口和左肩缠着绷带,一条腿用木板固定。脸上的妆已经擦去大半,露出比平日苍白得多的皮肤。他仍然穿着那件颜色夸张的衣服,只是如今皱得厉害,像一面遭遇暴风后还坚持挂在杆上的旗。
门被推开时,他先看见了拉姆。
“拉——姆。”
拖长的语调依旧没变。
拉姆停在门口。她一路上准备过许多句话。质问、讽刺、责备,甚至包括如果罗兹瓦尔真的快死了,她应该说些什么。
可此刻看见他活着,她最后只说出一句:“您看起来很难看,罗兹瓦尔大人。”
“真是严厉的慰问呢。”
“您需要的是治疗,不是慰问。”
拉姆走到床边,动作仍然平静。她先检查绷带有没有渗血,又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确定没有高热以后,她才垂下眼睛。
“为什么不带拉姆?”
声音很轻,屋里原本想说话的人都停了下来。
罗兹瓦尔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拉姆收回手。“算了。您总会说出一个听起来像答案、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回答的答案。”
雷姆站在姐姐身后,目光中既有安心,也有无法完全压下的不满。
爱蜜莉雅走近床铺。“罗兹瓦尔,你还好吗?”
“至少还能回答问题。”
“非常好。”47从后面说道,“因为我们有很多问题。”
罗兹瓦尔转动眼睛,看见两个人,又看见贝蒂、艾尔莎、梅莉,最后看见堵在门边的加菲尔。
“阵容比我预想中更——加热闹。”
“你预想中只有谁?”46问。
“爱蜜莉雅大人,两位客人,或许还有拉姆与雷姆。”
“所以贝蒂、艾尔莎和梅莉不在计划里。”
“命运偶尔也会带来惊喜。”
贝蒂冷冷地看着他:“别把你没能算到的事说成惊喜。”
艾尔莎在墙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梅莉则盯着罗兹瓦尔的固定夹板,似乎在判断那条腿还能不能走路。
47开始一边踱步一边环视房间。“空间不理想,但可以工作。”
爱蜜莉雅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问责。”
他说完,走到墙边,把原本被推开的长桌重新拖了出来,桌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罗兹瓦尔的眉毛微微抬起。
46没有阻止,反而在门边找到三只矮凳,熟练地摆到桌后。他似乎早已接受,既然阻止不了他,不如至少把场面整理得像一场真正的会议。
雷姆把药盆端到一边,避免被碰翻。
拉姆终于转头:“你们在罗兹瓦尔大人的病床前做什么?”
“临时领主问责听证。被询问人伤势严重,因此我们提供床边服务。非常人性化。”
“谁授权你问责领主?”
“领地受到影响的居民、被结界困住的候选人、被迫参加调查的合作伙伴,以及十九笔恰好低于审查额度的支出。”
46在桌后坐下:“最后一项确实需要解释。”
“你为什么坐下了?”爱蜜莉雅问。
“有人必须记下他说过什么,否则过一会儿他会马上宣布听证会全票通过。”
47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把几张写满问题的纸拍在桌面上。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很可能是在龙车上其他人睡觉的时候。
“爱蜜莉雅是第一询问人。”他说,“拉姆代表领主府内部人员,雷姆负责伤情判断,贝蒂负责魔法事实,加菲尔代表圣域居民,46负责记录。艾尔莎与梅莉——”
“旁听?”艾尔莎问。
“保持安静即可。”
“要求真高。”
罗兹瓦尔躺在床上看完整个过程,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他立刻咳了两声。
拉姆皱着眉替他调整枕头。“您可以拒绝。”她说道。
“不。我很有兴趣。”罗兹瓦尔看向47,“开始吧。”
“第一项。你是否提前四个月开始准备进入圣域?”
“是。”
“十九笔支出是否由你本人批准?”
“是。”
“为什么每笔都低于需要第二人复核的额度?”
“因为我不希望引起注意。”
拉姆看向他。罗兹瓦尔说得过于直接,反而让人一时无法发怒。
四十七点头:“很好。至少承认得很快。第二项,你是否事先知道自己强行进入墓所可能受伤?”
“知道。”
“是否知道爱蜜莉雅进入圣域以后可能无法离开?”
“知道。”
“是否仍然留下信件要求她亲自前来?”
“是。”
爱蜜莉雅的手慢慢收紧。“为什么?”她问。
罗兹瓦尔转向她。“因为您必须完成试炼。”
“不是‘可以尝试’,不是‘由我决定’,而是必须?”
“如果您想继续走向王位,就必须。”
加菲尔在门边发出一声冷笑。“听见了吧?那混蛋把这里的人和她一起当成棋子。”
“闭嘴,加菲尔。”拉姆说。
“俺说错了吗?”
拉姆没有回答。47用笔敲了敲桌面:“保持秩序。每个人都会有提问时间。”
加菲尔瞪着他:“这里是圣域。”
“但这是我的听证会。”
46纠正:“未经授权的听证会。”
“仍然是一个听证会。”四十七翻到下一页。“你为什么亲自进入墓所?”
罗兹瓦尔的笑意淡了一些。“为了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命运是否仍愿意按照正确的道路前进。”
“说人话。”
房间安静了一瞬。
四十六抬眼看向四十七,似乎想提醒他这里并不是王都街头。
罗兹瓦尔却没有生气。“我有一本能够告诉我未来道路的书。可从你们出现以后,书中的指示开始变得混乱。原本应该发生的相遇没有发生,原本应该站在爱蜜莉雅大人身边的人没有出现,原本不该存在的两个人却改变了许多事。”
47靠向椅背。“所以你走进墓所,想让一个死人告诉你该怎么办。”
“说法虽然粗糙,但没有错。”
贝蒂抱紧手里的书。“她拒绝了你。”
罗兹瓦尔看向她。“是啊。她给予我进入的机会,却没有给予我通过的资格。”
“因为你根本不是为了面对过去进去的。”贝蒂说,“你只想确认未来。墓所当然会把你丢出来。”
罗兹瓦尔没有否认。47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强行闯入不符合资格的设施,造成严重人身伤害,并导致整个领地进入继承与管理风险。”
“你在写什么?”拉姆问。
“结论。”
“听证还没结束。”46提醒。
“这是阶段性结论。”
爱蜜莉雅没有被他们的争论带走注意力。
她继续问:“罗兹瓦尔,你说我必须完成试炼。是因为圣域里的人需要自由,还是因为你的书要求我这么做?”
这次,罗兹瓦尔停顿得更久。
“两者并不冲突。”他最后这样说。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回答。”
爱蜜莉雅第一次用上了47刚才的语气。
47立刻指向她:“非常好的追问。”
“别打断。”
“也非常有领导力。”
罗兹瓦尔凝视着爱蜜莉雅。“书要求我将您带到这里,让您通过试炼。圣域的居民也会因此获得自由。结果对所有人都有利。”
“如果我通不过呢?”
“那么您就继续尝试,直到通过。”
“如果试炼伤害她呢?”雷姆问。
“成长通常伴随痛苦。”
雷姆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却冷了下来。“那是承受痛苦的人才有资格说的话。”
罗兹瓦尔看了她一眼。47抬笔,在纸上又记了一行。
“第三项重大问题:未经候选人同意,为她安排强制性人格成长项目。”
“你不能这样概括。”罗兹瓦尔说。
“我概括得非常准确。”
“还有一件事。”46忽然开口,“御寒布料和大量魔晶石是做什么的?”
房间里的空气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
罗兹瓦尔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却像一扇门在众人面前关上了一条缝。
“圣域夜间寒冷。我只是提前准备。”
“弗雷德莉卡说,正常御寒不需要那么多。”雷姆说道。
“她离开这里已经很久。”
贝蒂盯着他的眼睛。“那些魔晶石足够支撑大范围天气魔法。”
“也足够在极端天气里保护居民。”
这句话听起来仍然合理,可它没有回答极端天气为什么会出现。
47看了罗兹瓦尔几秒,突然合上笔记。“他不会回答。”
爱蜜莉雅问:“就这样结束了?”
“暂时结束。一个人如果连续三次使用被动语态,说明真正的答案会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罗兹瓦尔轻声笑道:“很敏锐。”
47站起身,郑重宣布:“根据本次听证结果,罗兹瓦尔在未经充分披露的情况下,诱导王选候选人进入限制区域;隐瞒重大人身风险;绕开内部财务复核;擅自参与不具备资格的危险试炼;并可能掌握尚未公开的极端天气信息。”
“所以呢?”加菲尔问。
“所以在伤势痊愈以前,他被暂停参与现场决策。”
拉姆冷冷说道:“你没有权力暂停他的权力。”
“他现在连床都下不了,这项决定已经被现实全票通过。”
46在记录上写了一笔。“这一条很难反驳。”
罗兹瓦尔没有抗议。他只是望着47,眼神比刚才更深。
“你打算代替我安排圣域?”
“不。爱蜜莉雅作决定,琉兹处理居民事务,加菲尔负责安全,贝蒂负责魔法,我负责指出你所有计划中非常糟糕的部分。”
“那你自己的计划呢?”
“我的计划都非常好。”
“这句不要记。”46说。
“必须记。”
屋里终于出现一点笑声,让方才沉重的空气松动了一瞬。
只有罗兹瓦尔没有笑。他看向爱蜜莉雅。
“墓所会在入夜后开放。您已经来到这里,结界也已经承认您的血统。无论喜不喜欢我的安排,想要离开,都必须面对试炼。”
爱蜜莉雅的脸色微微发白。“我知道。”
“爱蜜莉雅大人,”拉姆说道,“没有必要今晚立刻进去。”
“有必要。”
她回答得很快,仿佛只要慢上一点,恐惧就会替她作出另一个决定。
“圣域里的人已经被困了很久。罗兹瓦尔受伤了,我们也不知道那些物资到底是为什么准备的。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只等问题自己出现。”
47看着她。“那么今晚进行第一次尝试。”
“你同意?”
“我不喜欢这个安排,也不信任设计试炼的人。但你已经决定,我会支持。”
贝蒂低声说道:“试炼不会因为有人支持就变得温柔。”
“那是因为她从未见过专业的候选人准备团队。”
贝蒂望着他,没有反驳。她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演讲、准备和陪伴都只能送人走到门口。门里面有什么,最终仍要由爱蜜莉雅独自面对。